東方層雲鑲滿銀片,這一夜既靜又安寧。

此刻,她大汗淋漓,又熱又喘。

出義莊後的小路,乃碎石鋪就,一路顛簸。

接著一截泥土道,更不好走,路面高低不平,板車推在上頭,左右手使力不均,一會過去,兩邊虎口便磨出了櫻桃大的血泡,稍作用力,血泡復又破裂,像魚皮粘在手心,稠血將車把手染紅,扎得人又痛又麻,兩條腿一旦停下,便抖個不停,饒是如此,她仍沒有放棄。

聶小魚只是看上去文文弱弱的,實際內心之剛強,未必就要比醉心打打殺殺的江湖兒女遜色多少。

晨陽中,她停了一停,喘了幾口氣。

天猶未亮時,她就起來了,一車又一車,將院邊的屍體挪移到亂墳崗。

原本計劃著,在早飯前就將屍體統統轉運完畢,用罷早飯,再來刨一個大坑,將大家一場掩埋,也算是她仁至義盡。

可惜,她到底高估了自己的力氣,眼下這才第三車,她就已經筋疲力盡,按這個進度,若想將屍體通通埋葬,只怕一日光陰都未必夠用。

放眼一看,滿目蕭索。

陰氣凝滯之地,本就令人膽寒,更何況到處都是歪歪倒倒的墓牌與破破爛爛的墳包,更加不堪入目。

四下的花草頹敗不堪,全是被凍傷的跡象,化水似的,耷拉著身子。眼前的綠不是綠,河床底部,那些無骨的青荇,可惜這裡沒有水,無法令這些青荇恣意招搖,只好似牛羊被剝下來的皮,軟塌塌地趴在地上。

想來這裡,就是承接過昨日一場大戰的地方了。

她嘆了口氣,抬起手背,揩去滑到眼角邊的汗水,聞著自己身上的酸臭氣味,仔細回想,這已經是爹爹死去的第四天了,也是她不沐不洗的第四天。

想到爹爹,又發了場呆,心裡一酸,眼裡禁不住有淚意打轉。

接著,再次重新振作起來,日頭漸亮,放下這一車的屍體,她該回去準備早飯了。

一徑卯足力氣,擋在她面前的,是這一路最難行的小土坡,翻過去就是亂墳堆。

鬆了鬆發酸發黏的十指,她重新握回把手,身子放低,腳步邁開,姿態活像一頭髮怒的水牛,硬憑著體內微不足道的力氣,真將板車與板車上一動不動的屍體運上了土坡。

轉眼,卻是嚇得一動不動,停罷,她一臉驚恐地望著前方,前方,正悠然站著幾條烏黑油亮的野狗。

這些可怖的生靈,使四下充滿了野性的氣息,一雙雙青森的眼裡,倒映著來自地獄的暴戾與嗜血,幾枚雄壯的利齒,是殺性,是野蠻,也是毫無理智。

這些膘肥體壯的傢伙,大約是被屍體引過來的。

放下板車,她一臉警惕地慢慢向後倒退,心中猛作一突,目光一掃,至少有七、八條野狗圍在這兒。

乍然,一條身形勻稱的野狗含著兇猛的吟叫,勁撲過來。

好在她及時將身一側,跳到一邊,才躲過一劫。

就好像聞見糖味的螞蟻,剩下幾條站起來怕有人高的野狗,亦悠閒地湊了過來……

總算平安退下坡道,來到平地,她心頭頓時安然許多。

一共八隻,上上下下,散作弧形,逐漸將她半包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