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這些,任聆鳳其實是沒有多少恨的,因為像她這樣女人,在她那丈夫的老家還有很多。她心中唯一的不甘,就是沒能見一眼自己那未能活下來的孩子。

那孩子是個男孩,故即使是死了,也能葬去丈夫家裡的老墳山上,和任聆鳳不在一塊。

可憐任聆鳳由於心中有憾,便未去投胎,成了個山野間的孤魂野鬼。

直到二十年後,忽然有一行人來她墳前,為她立了塊墓碑。

墓碑上有她的名字,有她的遺像,還有另外一個男孩的名字和照片。

任聆鳳看著那個男孩,就不免想到自己的兒子,想距她死去已經二十年了,會不會她的孩兒已經投胎轉世,如今正是如今這個和她共在一個墓碑上的男孩呢?

就算不是……難道不可以是嗎?

任聆鳳承認,她是有過一瞬這樣的念頭。

她太想念她的孩子了,她也太孤單了,若是能有個孩子陪著她,那該有多好?

可是任聆鳳不是厲鬼。

即便是如此淒涼地死去,死後又被夫家那樣對待,多年來無人掃墓供奉,她也都沒有怨恨過,她只是覺得可憐——可憐自己,也可憐那些與自己有著同樣命運的女人。

更做不到對一個無辜的稚童痛下殺手。

選了任聆鳳之墓,想借她手除去段文騫的人大概也沒想到,任聆鳳居然是這樣的一縷幽魂。

要知道世間最易化作厲鬼的兩種人,一種是還沒出世就死的嬰孩,另一種便是這孕時亡故的女人了,偏偏他們選中的任聆鳳孤寂徘徊人間二十年,也仍未成為那索人性命的厲鬼。

“我知道我跟在騫騫身邊對他不好,但我害怕他出事,就總是跟在他身旁看著些。”任聆鳳直起上身,過分青白的面容本有些可怖,然而她的內心卻比世上許多人都要純淨,“我只陪他上下學,沒進過他家。”

一般人家會在家門口貼門神守護,這樣人家普通幽魂乃至厲鬼一般都是無法進入的,而哪怕沒有貼著門神,鬼無邀無故也不能入人戶。

“邀”,是指邀請,即你主動邀請鬼,進你家屋子。

“故”,是指聯絡,譬如你撿了路上什麼不該撿的東西,說了不該說的話,或是碰見了髒東西,家門又無門神庇佑,便會有邪祟跟在身後隨你進家。

按理來說,段文騫的名字和都已經和任聆鳳在同一塊墓碑上了,還有“遺照”的存在,任聆鳳若是想跟隨段文騫進他家屋子,那簡直就像入無人之境,輕而易舉,可任聆鳳沒這樣做,她僅在段文騫每天上下學的十幾分鍾內陪在他身邊看護一下,看著他安全回家就夠了,別的時間絕不多加接觸。

“我沒地方去,所以每天看著他回家後,就在他家樓下守著,遠遠的望著,也覺得滿足……”

說這些話時,任聆鳳唇角掛著笑,如同每位母親談起自己孩子時那樣欣喜,不過說到後面,她眉宇間添了幾分凝重,聲音也低了下去:“騫騫那邊,目前好像我就是他唯一的危險,但他媽媽……”

任聆鳳守在段文騫家門外時,能見到進出段家的所有人,這其中,自然就包括了段文騫的母親段丹眉。又由於任聆鳳不是人,她能看到的東西,也肯定要比普通人多。

因此,任聆鳳能瞧見,那個扒在段丹眉腳邊的鬼嬰——這還是四天前的事。

現在這個鬼嬰,已經爬到了段丹眉肩頭。

人類脆弱重要的脖頸,如今全都掌握在一雙稚嫩卻恐怖的小手之中。

要知道任聆鳳不忍對段文騫下手,是因為她雖已死去,卻仍知善惡,仍記得做人時的應遵循的道德倫理,可鬼嬰從未來過人世,他們沒看過這世界一眼,還不知曉如何分辨善惡時就已死去,任何心中充滿的全是被拋棄的委屈、痛苦、不甘和憎恨,所以他們往往只憑喜好行事。

而對於他們來說,有什麼是比能擁有一個母親,更會讓他們感到滿足和幸福的事呢?

段丹眉活著無法做鬼嬰的母親沒關係,她死了就可以了。

任聆鳳不清楚段丹眉是怎麼招惹上這個鬼嬰的,許是段丹眉以前打過胎,或又是別的什麼原因,但這都不是目前最要緊的事,最要緊的是:段丹眉就快死了。

段文騫能安穩的活到現在,得益於任聆鳳怨氣不重。然成也蕭何敗蕭何,任聆鳳怨氣不重,就意味著她無法打破陰陽兩界的界限,影響到現世內的人,她縱然知道段丹眉有危險,卻也無法將這樣的危險直接告訴給段丹眉,讓她自救。

任聆鳳唯一能做的,便是影響段文騫的夢境,昭示他段丹眉有危險,讓段文騫提醒段丹眉小心。

都說母子連心,任聆鳳有危險,段文騫其實隱隱約約能感知到一些,可惜他年紀太小,並不懂如何要將夢境裡看到的那些事轉述給段丹眉。

況且就算他一五一十的說了,段丹眉也不會信。

這孩子肯定又是覺得自己被冷落,所以才會編造出出這些奇奇怪怪的話,以此來吸引大人的注意力——昨天晚上接到兒子打來的那個電話時,段丹眉就是這樣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