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答她詢問的人是謝印雪。

李嬋衣對此略感意外,畢竟青年鮮少主動與人搭話,更別提他現在答的話資訊含量貌似還不少,她抬起頭,望著眼前被繁複華麗金飾綴點的青年問:“你的意思是‘十三’有很多個?只不過他們全部同名?”

謝印雪聞言笑了笑,笑意卻未達眼底,眸光漣漣,極盡寒涼。

——卞宇宸視他為硬敵,青山精神病院副本那次沒對他下死手,全因通關靈竅繫於他一身,他死,所有人都得死,故卞宇宸不能殺他;失落之地神廟副本那回也無甚大動靜,則是眾參與者各有其職,肩負要職之人若是死了,會拖慢全體參與者通關速度,故卞宇宸也不能對他下死手;而這回進入副本,卞宇宸明裡暗裡有意無意的,已三番兩次給他下過許多小絆子了,想來這廝定是算過卦象,知曉這回副本能否通關與他無涉,僅與參與者本身能力有干係,所以才這樣行事吧?

即便謝印雪如今不能再施任何奇門秘術,想著行事低調些,避免鋒芒太露出風頭,但這並不代表著他是個忍氣吞聲的性子,相反,他睚眥必報,尤愛記仇。

他勾著唇,自胸腔呵出一聲冷嗤,嗓音慵散道:“對,他們都叫十三。”

“那這也太巧了吧?”辛月春聽完也笑了起來,嘖嘖感慨著,“重名一兩個還好,都重名五六個了,世界上怎麼會有這樣巧的事?”

是啊,天底下哪有這麼巧的事?在鎖長生中更不會有。

在場皆是些千年老鱉,謝印雪起個頭,辛月春再煽風點把火,眾人就將視線齊齊移落到卞宇宸身上,等待他為他們“指點迷津”。

看見這一幕,卞宇宸不慌不亂,嘴角如謝印雪一般噙著笑,很隨意地說:“他們是我的人,為我生,為我死,僅此罷了。”

——為我生,為我死。

所有“十三”的生平,盡皆歸為卞宇宸口中雲淡風輕的六個字。

縱然早已瞭解真相,可陳雲、呂朔和蕭斯宇在聽到卞宇宸這般不以為意的淡漠言語時,還是難免為那些“十三”感到心寒,茜茜和詹蒙對此反應倒不如他們三人強烈,畢竟失落之地神廟副本中,有個“十三”未曾死去,所以兩人目光只輕輕在卞宇宸身上一瞥便過。

“‘十三’數量不少,想來每個副本中,至少有一個‘十三’是陪在你身側的吧?”明生端量著又纏上卞宇宸的一雙乾屍臂上冒出的人頭,用中指推了下耳側的鏡框,敏銳的視線緊鎖著卞宇宸,“那請問卞先生,這個副本中,誰是你的‘十三’?”

“十三啊……”

男人不知道是在嘆息,還是在喚那雙乾屍臂上冒出的人頭,總之那顆人頭在卞宇宸道出這三個字後又消散了,讓眾人得以知悉他的名字,也叫“十三”。

卞宇宸眼底看不出喜悲,反問明生:“不到處都是嗎?”

的確,這個副本中,處處是“十三”,卻又不再有“十三”,因為這裡沒有叫“十三”的參與者。

呂朔不太相信卞宇宸這麼個一直被保護著的大少爺,到了最危險的第九關,身邊反而沒“十三”跟隨,撇撇嘴小聲嘀咕:“這回的‘十三’不會是取了別的化名,隱藏在參與者之中吧?”

謝印雪心中也存有這樣的懷疑。

而卞宇宸耳力極佳,聽到呂朔的嘟噥後回他道:“不會,十三便是十三,若他不叫十三,那他便不是‘十三’。”

詹蒙不由吐槽:“你在說什麼繞口令?聽不懂。”

謝印雪卻瞬間明瞭:這個副本中,確實沒有“十三”可——當然,這裡指的是活著的“十三”,

對於他們這些道法玄門之人來說,名字可不是個簡簡單單的代稱,否則他也不至於在選了“孤”命拜入奇門後,一定得把“沈”姓改掉,換成另外一個毫不相干的姓氏。

所以守衛卞宇宸的死士,必須叫做“十三”,他們既不可改名,亦沒有別名,若非如此,他們便不能行保護卞宇宸之責,就像謝印雪倘若繼續姓“沈”,整個沈家的活人都會被他刑剋至死一個道理。

“左右你又不求‘長生’,聽不懂也罷。”卞宇宸在和詹蒙說話,他卻不看詹蒙,向右側歪歪頭,雙目凝著謝印雪微笑,“謝先生能聽懂就行了。”

他這兩句話有點狼人自爆那味兒了,自爆前還先刀了個謝印雪——聽不懂沒事,畢竟你不求長生,你若求長生,你就能聽懂我在說什麼。

不過卞宇宸話音落下的剎那,眾人剛好順著石階走到通往底下聖殿的方形入口處,以至於其他心繫“長生”的參與者暫時無暇想太多。

他們走出入口,重新回到地面上,此刻距離眾人初次進入地下聖殿已經過去十幾個小時了,可這個副本的時間好像凝固了似的,眾人抬頭望天,看到的不是藍天白晝或黑夜疏星,仍是一片猩紅。

不過之前的紅,是因為紅霞如燃,層層覆蓋住了天空原本應有的藍色,而此刻天空仍舊發紅,是因為這片天,是被血肉染紅的。

天空中那原本灼豔如燃的紅霞,現在全化為了凌亂的肉塊和畸扭曲疊在一起的黏膩血腸,他們腳下踏的亦不再是石磚,反變成了交織著白膜的紋理分明的人體肌肉,在這片血天肉地之中,他們彷彿才是那隻鑽入面板底下的人頭爬蟲。

“這天……”

眼前光景過於詭譎古怪,屠文才眯著眼睛,想看得更清晰仔細些,卻忽覺手背處有異動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