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不花二話不說重新閉眼。

謝印雪則在屍體們的簇擁下回到了一號病房病床。

那些屍體雖然都聚集在他身旁,卻不觸碰他,始終隔了約莫半拳的距離盯著他詭笑,有點像圍守在將死之人身側,等待著病人斷氣那一剎自己好附身佔據肉體的惡鬼陰魂。

謝印雪站立行走,它們就尾隨在他身後亦步亦趨;謝印雪在床上躺下,這些人也隨之圍攏,在床邊繞成一圈;謝印雪閉上雙眸靜待了半分鐘,再度睜眼時,便對上一雙眼白被血液浸透的森寒鬼目——鬼目的主人躬身彎腰,面龐與青年貼得極近,用猶如實質的陰冷視線,繼續死死地盯著他,頸間的傷口處還有血珠搖搖欲墜,似要滴落在青年額頰上。

在這種情況下,一個人的意志力再如何堅定、不會畏懼這樣驚悚恐怖的場景,他也無法正常入睡。

謝印雪就是如此。

倒不是說他害怕,而是他不習慣、也不喜歡於自己身旁有不熟悉的人存在時入睡,況且這間病房內除了屍體們以外,還有卞宇宸和胡利這兩個“室友”存在。

想到他們倆人,謝印雪忽然直起上身,向另外兩張病床看去。

那邊胡利和卞宇宸的臉色都已不再平靜,卞宇宸還算鎮定,胡利卻十分慌亂,估計應該也是看見了什麼恐怖的幻覺。

不過謝印雪沒將太多的注意力分給他們兩人,因為他發現,在自己驟然起身的瞬間,那些原本靠攏在床側的屍體居然隨著他的動作紛紛疾閃退讓,似乎很忌憚觸碰他。

這一細節很重要,謝印雪想再確認一下,便伸出手朝其中一個屍體的腦袋摸去。

結果那屍體果真又後退了兩步,沒讓青年的手順利落在自己身上。

哦?

見狀,謝印雪眉尾輕揚,重新閉上了眼睛,再次抬手向前探去,可惜這一回仍是什麼都沒摸到。

“謝印雪,你在摸什麼?”

一道嬌嗲柔美,卻不受謝印雪喜歡的聲音從旁邊的病房裡傳來。

他順著聲音望去,三號病房裡,趴在病床上臉色青白難看的蘇尋蘭就和那些陰魂不散的屍體們一樣,目光正緊緊逐著他,瞧見自己有動作,便連忙追問:“你也看到了什麼嗎?”

按理來說,《住院病患守則》既然已經警告過他們入夜後要謹慎選擇是否與室友交談了,蘇尋蘭就不該會犯這種低階錯誤,可謝印雪和她並不在一間病房裡,所以他們能算作室友嗎?

蘇尋蘭現在與謝印雪說話,就是想弄清楚這件事。

她不僅不蠢,還聰明的很,知道選個她認識的參與者中本事最大的人說話。

這樣,如果她和謝印雪不算室友,那麼他們倆即便交談了也不會發生任何事;而如果他們算是室友,那麼縱使交談後有“意外”發生,謝印雪也無法獨善其身,必定要想辦法解決“意外”,如此,她就可以照葫蘆畫瓢,模仿謝印雪的做法,保自己平安。

最重要的是,她敢開口詢問謝印雪,是因為她深知謝印雪也想得到這些問題的答案。

“我還記得在赫邇之夢號上,你竭力保護的那個廢物。”蘇尋蘭笑吟吟地望著謝印雪,因削瘦而高高隆起的雙頰泛著一股病態的紅暈,“他好像姓‘朱’吧?那時我不明白你為何放著我這樣的隊友不合作,要去管那麼一個渣滓。現在我知道了,柳不花在‘鎖長生’裡和他繫結了一條命,對嗎?”

她又問了一遍:“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麼?”

謝印雪扯唇輕輕笑了下,溫聲道:“看到了一些屍體。”

話音落下的那一剎,違背《住院病患守則》中第三條規定,沒有獨自入睡選擇與室友交談的後果是什麼,謝印雪和蘇尋蘭便都知曉了——他們會共享幻覺。

蘇尋蘭看見了原本圍守在謝印雪床邊的屍體,此刻也開始向她走來。

而謝印雪呢?

他知道了蘇尋蘭臉色為什麼難看。

因為蘇尋蘭床邊有很多餓得骨瘦如柴、面目全非的人正死死的盯著她,好像看見蘇尋蘭就噁心似的在她床邊瘋狂嘔吐!

那些散發著惡臭的穢物在蘇尋蘭的床底下已經形成了大面積的泥灘,一腳踩下去幾乎能淹沒人的腳踝,如果嘔吐不停止,穢物說不定會繼續上升,直至把病床和人都淹沒。

他們共享幻覺以後,那些非人非鬼的枯瘦患者,便也朝著謝印雪走來,在他床邊開始狂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