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影片通訊中出現在鏡頭內的雖然全是謝印雪的血緣親人,這個電話卻也沒有絲毫中秋節親戚相聚的團圓和睦意味,有的只是拘謹的恭敬與陌生——謝印雪坐著,他們站著,垂目低首按輩分喚謝印雪一聲“七叔”,再說出遵從謝印雪不喜繁複故早早想好的簡單祝福:“祝七叔中秋安康,萬事順心如意。”

中秋不祝團圓,只祝安康,這聽來多少有些諷刺。

謝印雪頷首應下他們的問好,唇角挽著淺淡的笑容,也祝福他們:“中秋快樂。”

兩句簡短的寒暄結束,雙方就陷入了有些尷尬的沉默氣氛。

沈家本家人的確是從心底感激謝印雪,也關心他的身體,可他們的關心若是太熱烈,反會惹謝印雪心情不虞,便不敢多說。

謝印雪自己心中也始終邁不過去陳玉清這道坎,也記著自己刑親克友的命格,就更不會主動與他們親近。

然而這大團圓的喜慶日子,謝印雪也不好冷落他們,抬眸用目光挨個掃過影片中的沈家人,發現今年又多了幾張他先前從未見過的生面孔;同樣的,那些他熟悉的舊面孔,也少了幾個。

“沈懷慎呢?”謝印雪直接詢問站在最前方的新家主沈秋簡,“他不來給我賀節嗎?”

“也在的,只是他情況不大好,便沒下樓來和大家一起吃飯。”沈秋簡回答道,“您要見見他嗎?我這就帶您過去。”

說完,他便拿著手機朝樓上走去,繞過幾個廊彎後才終於停下腳步,將鏡頭對準一張雪白色的病床——沈家前一任家主,沈懷慎就躺在上面。

“大叔,您還醒著嗎?”

沈秋簡抬手力道輕緩的推了推床上插著氧氣管,形容枯槁、將行就木的老人,對他說:“七叔來電話了。”

“印雪來電話了?”

老人聞言顫顫睜開眼皮,努力找準焦距,將視線聚向沈秋簡掌心裡的手機。

謝印雪也與他對視,望著那雙了無多少生氣的眼珠,祝福他道:“沈懷慎,中秋安康。”

沈懷慎氣喘得厲害,說話也十分艱難,可面對謝印雪他還是竭力露出一個微笑,和藹道:“印雪,祝你中秋快樂……你的氣色看上去好了很多。”

謝印雪也扯唇笑了笑:“自然,你上次見我時我都快死了。”

“風水輪流轉,如今是我快死了。”

沈懷慎嘆著氣說道,但他看見謝印雪也在笑,渾濁的眸光便亮了幾許,臉上似乎也多了些血色,襯得他整個人都精神了不少:“阿戟在那你還好嗎?他跟你學的怎麼樣了?”

謝印雪直言不諱,抿唇肅聲說:“人過的挺好,學的不怎麼好。”

沈秋戟聽見謝印雪在本家人面前這麼揭他老底,無奈嘟囔道:“……我真的盡力了。”

“他學的不好也並不奇怪。”沈懷慎也為沈秋戟說話,“畢竟不是誰都有你這樣的天分。”

聞言,謝印雪垂著眼睫不接話。

沈懷慎看到他沉默,心中反省自己是不是說錯了什麼,侷促了片刻後,又再對謝印雪說了遍祝福語:“中秋快樂,印雪,今年你沒收大家的月餅,那你有月餅吃嗎?”

謝印雪的回答仍是十分簡短:“有。”

偏偏他望著沈懷慎眼底那一縷關心的情緒,末了還是忍不住補了句:“有人給我送了。”

“好,好,那就好……”

沈懷慎反覆念著一個“好”字閉目躺回床上,似乎和謝印雪這一段簡短的對話已經耗費盡了他所有氣力,即便他還想再與謝印雪多說幾句話,也是有心無力。

這一切證據都在表明,他是真的就快死了。

可謝印雪結束通話影片電話後,依舊覺得這個訊息有種強烈不真實感——明明距離他上一次在陳玉清葬禮上見沈懷慎,時間也才過去七年而已,在他的記憶裡,沈懷慎一直是沈家不怒自威,說一不二的大家主,掌管沈家諸般大事。

怎麼如今沈懷慎就老得快死了呢?

謝印雪再仔細回憶了許久,卻又發現沈懷慎的蒼老似乎早有徵兆:是他送自己來明月崖時那陡然滄桑的背影;是他看到自己病重跪在陳玉清面前時彎下的脊背;也是他們最後一次相見時,他猶如沐雪的滿頭華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