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第2/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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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嗎?”我不自禁的摸摸臉。看來這個世界上長得相似的人的確是多嘛。
寒流不斷,急診室每天都忙得不成樣子。我準備放大假的計劃也沒了個著落。好在我這一組配合的還算默契。何英是老手了,王競也越來越成熟,很能幫的上忙。然而就在我無暇他顧的時候,不幸悄悄的籠罩上來。
那天深夜,我們臥房的電話鈴尖銳刺耳的響起。驚醒了一直睡不安穩的我。由於我一向淺眠易驚,所以我們房裡的電話到了夜裡都是轉到莊園的值班處,除非有什麼重大的事情,否則他們是不會給轉進來的。莊恆伸手去接電話,我掙扎著扭亮了燈。只聽他陡然冷聲道,“什麼?什麼時候的事?”又過了片刻,他肅聲道,“我知道了。”便掛上了電話。我問道,“怎麼了?”他轉頭看我,眼睛裡流露的俱是不忍和憐惜。我不安的問,“到底怎麼了?”他緩緩的握住我的手,一字一句的道,“你母親中風昏迷,情況不太好。”
霎時間,我只覺得天旋地轉,腦子一片空白。良久,莊恆的聲音似乎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過來,“蘊茹,蘊茹,看著我,我在這裡。”我茫然掀被下床,腳下一個不穩,跌在地上。“蘊茹!”莊恆衝過來抱起我,“摔著了沒有?”我使勁要推開他,喃喃的道,“我要去看媽媽。看媽媽。”
“好好好,你把衣服換上,我叫他們去備車好不好?”我胡亂的抓起衣服換了。莊恆去打了內線回來,又拿了件大衣給我披上。不一會兒,莊園徹底的燈火通明瞭。我努力的定了定神,“媽媽現在在哪裡?”
“養和。”莊恆低低的道。
“阿?”我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是的,養和。母親身邊的福媽說,她早有交待,如果要送院,就要到養和。”我心頭髮緊,再也說不出任何話。
隔著重症監護病房的玻璃窗,我望著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的母親,淚水漣漣而下,再無法自以。母親是突發性腦溢血。福媽說,這段時間晚上母親怎麼都睡不著,吃了安定也不管用。有時心煩起來,坐在小佛堂,一坐便是一夜。病發前,福媽正要扶著她回房。誰知才走了兩步,她便暈了。“太太前幾天就說,要是她不行了,就送她進養和醫院,這樣離小姐近一些。”
我心如刀絞,痛苦、懊惱、悔恨無窮無盡的席捲而來,要將我吞沒,讓我窒息。有人牢牢的抱緊我,是莊恆。我死死的抓著他的衣襟,彷彿抓著這世上最後一根浮木。
經過全港頂級腦外科醫生的會診,得出的結論是:進行手術,醒過來的機會有5成。但風險也是一半一半。他們沒有說不進行手術會怎樣。曾sir說,“蘊茹,你應該明白的。”當了二十年的醫生,我當然明白,不進行手術,我們就只能眼睜睜的看著母親再不會醒過來。沒有人敢做這個主,大哥沉默;逸華沉默;我沉默。我們誰也下不了手籤這個字。一聲蒼老顫抖但不失堅定的聲音響起,“我籤。”滿頭銀絲的父親,痴痴的在母親床前守了整夜,做下了決定。父親持筆簽字的時候,我半跪在他的身邊,我聽到他喃喃的道,“靜柔,都快五十年了,這次,讓我來做主吧。”
手術室的燈亮起,5個小時後再熄滅。我們急切的迎向專程從美國普林斯頓趕來為手術操刀的醫生,他一臉的黯然,我顫慄著聽他告訴我,“情況不太樂觀,你們要有準備。”
於是,一切成空;於是,萬念俱灰。
我恨自己,恨自己居然不曾好好陪伴過母親一天半日。年少時追逐自己的愛情,奮不顧身,我行我素;離家近六載,歸來時卻只顧著忙碌自己的生活和工作。總以為,母親就在那裡,什麼時候都在那裡,不會老,不會變,不會走。總以為,還有很多很多的時間可以慢慢的陪伴母親,慢慢的聽她講講她的故事。總以為,母親是世界上最堅強的人,可以讓我永永遠遠的依靠。總以為
手術之後的第10個小時母親的情況暫時穩定了下來。DR TIM診斷過後,和大哥他們詳談了一番。莊恆不讓我去,要我留下陪著父親。現在是什麼情況我也大致瞭然。時間不多了,可能幾天,也可能幾個小時。父親什麼都沒有問,他的手掌比我的更加涼,僵冷如冰。從父親悲涼絕望的眼底,我突然得到了一種了悟,父親,是愛著母親的吧?!
大哥他們回來之後,我在莊恆悲慟的目光,逸華赤紅的眸子中破滅了最後一絲希望。大哥嘶啞的說,他們決定把母親轉到特等病房去。我同意了。
父親在守了兩天兩夜後,被我們逼著由二哥他們陪著回去了。我們幾個輪流的守著。這天晚上,我守夜。母親昏昏沉沉的時醒時睡。在一次她醒過來,慈愛的看著我時,我握緊了她的手,忍著淚問,“媽媽,你怪不怪我?是我不好。”
母親氣若游絲的道,“傻孩子,你是媽媽的寶貝。媽媽怎麼會怪你。”我抿緊了唇,偎在母親瘦弱的肩頭,良久,我輕輕的道,“對不起,媽媽。讓你操心了。”母親吃力的撫著我的髮絲,如同我還是個很小很小的孩子一樣。
“吱呀”的一聲,莊恆推門進來,還有楠兒和宇兒,他們一直都陪著我。母親輕輕道,“蘊茹,去洗洗臉。讓孩子們笑話了。”
莊恆會意道,“莊楠,莊宇。”兩個孩子過來扶了我往外走。只聽得母親說,“莊恆,來這邊。”我一直都不知道母親和莊恆的談話內容。只是後來莊恆跟我說,“蘊茹,你有一個偉大的母親。”
此後的幾天,大哥,逸華,甚至是二哥和施蘊晴都到醫院一一和母親告了別。父親每天都過來,一動不動的守在母親床邊。母親醒了,見了父親會柔柔的笑笑,輕輕說兩句話。我永遠也忘不了那個下午,我進去的時候,病房裡靜的肅然。我看見父親伸出手掌,母親將手交給他握著。母親說,“道林,這輩子,我對不住你。”父親顫抖的撫上她的嘴唇,搖搖頭,半晌,摸出了一張發黃的舊照片,放進了母親的手中。母親攥緊了它。我這輩子第一次聽見父親說軟話,他說,“靜柔,這輩子我輸給他。下輩子,你給我了,好不好?”我心頭再承受不起更重的震驚了,我伸手扶住牆,看著母親點點頭,任憑淚水在她刻著歲月痕跡的臉上滑落。
我不知道我是怎麼走出病房的,我只知道那天我埋在莊恆襟前,痛哭失聲。
母親走的那天,疾風驟雨。整個世界全部都是黑的。裝殮的時候,我靜靜的將那張照片從母親的手中抽出。照片上的母親,兩條麻花辯,一身軍布衣,佩著朵大紅花,小鳥依人般快樂的偎在一個同樣是一身軍裝,彆著大紅花的男人身邊。那個男人,不是我的父親。那身軍裝,我認得出,是中國解放軍戰時的軍服。我翻過來,一行極淡極淡的小字寫著,祝賀喬立勳同志許靜柔同志新婚之喜。
我已經不再會感到驚詫了。我將照片好好的放在母親貼身的口袋裡。磕下頭去。起身時,我凝視著住著柺棍直挺挺的立在那裡的父親,和一身素衣遠遠相陪的容姨。我心頭髮苦。我依然不知道這個世界究竟是怎麼個是非黑白,兜兜轉轉半個世紀,又終究是誰負了誰。父母的事,做兒女的,沒有插嘴的餘地。
施許靜柔的葬禮之上,黑壓壓的全都是人。韓伯父韓伯母親自到來致意;黎隆源偕夫人也早早的到了。穆怡顧不得再避忌黎氏夫婦,只顧得陪在我身邊,握住我肩頭,久久說不出話來。楊林和曾SIR帶著醫院同事的花圈過來,默默得三鞠躬,拍了拍我,然後離去。莊氏的高層在宋天明的帶領下,分批上前。身在美國的李繼剛和徐佳冉也連夜飛了回來。讓我很是想不到的是,莊楠帶來了喬沁,而莊宇牽著的居然是王競。他低了頭,像做錯事的孩子,不敢看我。女兒則慘白著小臉對我說,“媽媽,我想讓婆婆看見,有人會照顧我了。”我盯了他們良久,在女兒的眼中看到了我當年的堅定。我實在無力再說什麼,也無力再管什麼,我無力的靠著莊恆,看著他擺手讓孩子們退開。
這個冬天,陰雨冰冰,冷厲寒洌,全部下進了我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