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得出平安的目的,以及和平安一道進村那些人,他知道,他們都是衝著捉妖來的,因為在此之前,這片廢棄的村子還來過許多同他們類似的人,每個人嘴裡都嚷著要捉妖,可是被他一嚇,就全跑了。

他不知道村子裡究竟有沒有妖,但以前村子裡的人都說他就是妖。

他生來就與別人不同,他有一雙紫色的眼睛,由於這雙眼睛,村子裡所有的人都不願意接近他,包括他的孃親。

他其實一直都知道,孃親不喜他,從來不喜,她每次看他的眼神充滿了恐懼與厭棄,甚至一度拿起過剪刀,想要剜去他的眼睛。

村子裡的人說他是不祥之人,早晚會給村子帶來災禍,所以他很少出門,整日整日躲在家裡,原以為這樣就不會給村子惹禍,可不想那一日還是到來了。

他記得,那天是他八歲生辰,孃親難得對他露出笑臉,還一早為他煮了個雞蛋,跟他說了句生辰吉樂,他高興壞了,捧著熱和的雞蛋捨不得吃,就當他覺得以後或許會慢慢好起來時,村長便帶著好些人來敲他家的門,說他招來了妖物,害死了村子口的王福一家,要捉他去見官。

孃親慌極了,開啟窗戶讓他趕緊跑,往山裡跑,不要回頭,等到事情平息了,她再去山裡接他。

他聽了孃親的話,不停地跑,即使山裡的雜草割破了他的臉,即使後面已無人再追,他都沒有停下,直跑到精疲力盡,他才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著氣。

他躲在山裡,餓了就與虎狼打架爭搶食物,渴了就找個山洞,尋些泉水喝,日子一天天過去,春去秋來,兔走烏飛,他忘記了自己等了多久,卻始終沒等來孃親。

終於有一天,他鼓起勇氣下了山,哪知扒開草叢發現,曾經的村子早已沒了人跡,而他與孃親生活過的房子也長上了青苔。

孃親,沒來接他。

他覺得孃親應該是一時忘了,忘了他還在山裡,所以他一直守著村莊,守到等孃親想起他來,就會回來接他。

所以在孃親回來之前,他不允許任何外人破壞村子。

他壓根沒打算帶平安去找妖怪,而是準備送平安離開,卻又怕平安瞧出端倪,所以故意選了些難行的路,邊走邊道:“前面,有水,過了,到了。”

他話剛說完,果聽前方隱隱傳來潺潺的水流聲,哪知平安聞聲反而疑上眉梢,記起昨日來時也在山下路過過一條溪流,這妖怪找得怎麼還出山了?

小傢伙對她疑惑的審視渾然未覺,繼續道:“妖怪,喜歡,喝水,我們,水邊,逮它。”

平安勾了勾唇,“你確定妖怪喜歡來這喝水?”

小傢伙不住點頭,“我見過,幾次。”

說著話,他扒開一簇比兩人都高的枯草,“就是——”話音未落,他突然猛地駐足。

平安覺得奇怪,走到他身旁,“你怎麼了——”待看清眼前的情況,剩下的話她嚥了回去。

只見溪邊半蹲著一名渾身素白的女子,正彎腰掬水往嘴裡送,寬大的衣袖隨著她的動作滑落到臂彎,露出纖細的手臂,肌膚白得不像人間的顏色。

稀奇的是,原本尚能聽到蟲鳴鳥啼的山林隨著女子的出現,宛如驟然失聲,周遭靜得只剩下水聲。

過了良久,平安噙著笑意道:“看來你說得沒錯,還真有愛喝水的妖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