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信循聲望去看見一個一臉病容的公子,看似三十幾歲的年紀,這雖是初秋天氣,不過晌午時分,也並不十分涼爽,可這病公子身著裘皮,臉色蠟黃,看不見一絲的血色,頭上更是一粒汗珠也沒有。這病公子若說長相,自是十分普通,厚唇矮鼻,兩頰深陷,不知是否因病痛所致,這公子一直雙眉緊縮。但方信看到這公子的眼睛,卻是讓他全身一震,這公子狹長的眼內,似乎蘊含著無數的生命,殘忍、善良、痛苦、歡樂、欣喜、嫉妒、慷慨、憤怒、平和、無情、多情、絕情……無論是何種人類的感情,都能在這雙眼內看到,彷彿這個身著裘皮的公子不過是一個皮囊,而這雙眼才是他那真正的靈魂。

未等方信開口,這病公子躬身道:“在下南宮恨我,不知鏢局王老爺子最近可安好?”

方信眨了眨眼睛,似乎不相信這病公子就是王老鏢頭要求助的南宮公子,方信囁嚅道:“王老爺子,仙逝了!”

南宮恨我一驚:“老爺子……什麼時候的事?”

方信雙目含淚,咬牙道:“老爺子本來身體好好的,就在一月之前,突然渾身劇痛,每天都要喝個爛醉,不喝酒的話就疼的要把身上的肉剜下來,我們找遍了附近的大夫,卻也看不出來是什麼毛病,老爺子半個月前,就這麼沒了,我來這鏢局三年了,老爺子信得過我,臨走之前給我寫的便條,說鏢局要有難了,有難的話就來這太平當鋪找南宮公子,可幫我們鏢局躲過這一劫,我來這裡,幫忙的沒有,刁難的倒是不少。”言畢還恨恨地看了一眼朝奉,語氣裡盡是不忿。

那朝奉自南宮恨我進來之後,就在一旁垂手而立,這時把那張字條遞給了南宮恨我,低聲道:“公子過目。”言語之中很是謙恭。

南宮恨我接過字條,上面只是用墨汁塗上了濃濃的一團,下年落款處是一個歪歪扭扭的“王”字,相必王老鏢頭臨終之時,連筆也握不住了。

南宮恨我眼裡閃過一絲悵然,嘆氣道:“故人之託,恨我必當盡力,只是不知四海鏢局遇到何事,王老爺子手下還有花無錯、劉之喬和陸雲舒三大高手,閣下身手也堪稱一流,又有誰敢對威震四海鏢行八方的四海鏢局下手?”

方信搖了搖頭,壓低了聲音,一字一句的說道:“公子可聽過’山統’?”

花無錯坐在四海鏢局的椅子上,他身形魁梧,鬚髮花白,眉宇之中透著一股凜然正氣,左肩處的袖子空空蕩蕩,一條左臂早已連根斷掉,他輕撫自己的那把精鋼短槍,眼裡流露著無盡的落寞。

四海鏢局由王不空老爺子一手創立,後來他和劉之喬、陸雲舒仰慕王老爺子的不空神劍,加入了四海鏢局,一起出生入死二十餘年,從未失過一次鏢,可這王老爺子卻稀裡糊塗的死了,花無錯在那次鏢行湘西被人砍掉左臂之時都沒有感覺出現了,那就是恐懼。

他被人砍掉了手臂,也沒有恐懼,因為他的鋼槍也洞穿了對方的咽喉;他失去了手臂,他也沒有恐懼,他現在單手雙槍,一樣是一等一的高手,他恐懼的是,這四海鏢局,究竟會變成什麼樣子。

他看了看鏢局樑柱上的木匾,兩側木匾上是龍飛鳳舞的八個大字:“威震四海,鏢行八方。”他不由得露出一絲苦笑,也許,王老爺子一生心血,終要放棄了。

門口傳來了腳步聲,他昂首道:“方信你回來了嗎?”

門外徐徐走進了兩個人,這兩人不過四十歲左右年紀,一個黑麵長鬚,腰間別著一把長劍,另一個白面無鬚,長手長腳,神色甚是靦腆。

那黑麵的男子見到花無錯,大聲道:“花二哥,四海鏢局誰是總鏢頭還未定論,你現在就坐在那把椅子上,恐怕有點好說不好聽吧。”

花無錯表情凝重,沉聲道:“劉之喬,大哥被賊人害死了,你還在惦記這總鏢頭,大哥當年真是看錯你了。”花無錯頓了頓,繼續道:“今天,我就是要坐上這總鏢頭的位置,憑你,還攔不住我。”

劉之喬面色微紅,轉身向那白麵漢子說道:“四弟,你看,我還沒說什麼,他先急了,你說話公允,我是不是就怕四海鏢局群龍無首,想先把總鏢頭定下來,好帶著大夥一起為大哥報仇,你看這老二說的像話嗎?”

四弟陸雲舒嘆了口氣,低聲道:“二哥三哥,先別爭了。”

花無錯哈哈一笑,大聲道:“劉之喬,你別想著把老四拉攏過去,我花某一輩子不爭不搶,可這次,總鏢頭的位置,我坐定了。”

陸雲舒看了看花無錯,在邊上找了把椅子坐下了,不再言語。

劉之喬啐了口痰,指著花無錯道:“花無錯,我叫你一聲二哥,那是你年歲比我大,可不是我怕你,誰做總鏢頭,咱倆兵刃上見!”

陸雲舒一見倆人撕破了臉皮,忙又從椅子上站起來,低聲勸道:“二哥三哥,何必呢,咱都是一家子……”

花無錯打斷了陸雲舒的話,朗聲道:“四弟,二哥知道你沒那個野心,不過今天你勸不住二哥,我花某一定要坐上這個位置!”言畢,短槍一聲龍吟,在花無錯手中嗡嗡作響,如毒蛇吐芯一般直指劉之喬。

劉之喬大怒,拔劍而起:“老花,你看看王大哥的靈位還在那裡,咱倆就在這大哥面前比個高下,讓大哥做個見證!”

花無錯面無表情,冷冷地道:“出招吧。”

劉之喬身形一閃,長劍從鞘中沖天而起,如迅雷一般刺向了花無錯。

哪想花無錯避也不避,用左肩直直接下了劉之喬的長劍,只聽哧的一聲,劉之喬的長劍洞穿了花無錯的左肩,一時鮮血四濺。

花無錯的短槍卻也抵住了劉之喬的咽喉。

花無錯仍是面無表情,冷冷地道:“你輸了。”

劉之喬大愕,繞是他口才了得,卻也一時語塞:“花……二哥,你……你這是何必……”言畢,像個洩氣的皮球一般坐在了椅子上,長劍也鬆脫了手。

花無錯反手把長劍拔出來,鮮血汩汩而下,花無錯絲毫不以為意,沉聲道:“現在,我要坐這個總鏢頭的位置,可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