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龍

他在一陣狂風中睜開眼。滿眼都是那暗沉枯朽的綠色,蔓延在陰天雲下,黑暗籠聚在頭頂,翻動天河。風把他所坐的草籠連續不斷且像鞭子一般吹開又敲打在他身上,讓他像誕生在這灰暗草野上的馬駒,一隻羊羔,於出生時便被他賴以生存的群體拋棄。風染上這摧殘性而猛烈強硬的深綠,呼嘯在他耳邊。他聽見風聲;他聽見一場,一串,悽厲而沙啞的哭聲,低沉地在這風中傳響,幾像這哭泣便是西風本身。他抬起頭,茫然而錯愕地看向光仍在消弭的昏暗天空,驚愕像在他眼中,盛了一柄劍。

他認得這聲音。

“……父親。”他喃喃道。

“搜!那群企圖偷襲的殘兵敗將就在這個區域!”

當那訊號的熒光從城中綻開時,幾在接連時刻,他,兩人就在樹林外聽見男士兵粗野的吼聲。火礦在天空中降落,他抬起頭,緩緩隨著它落下的痕跡,瞳孔漸散,像第一次見到煙花的孩童。剎那,為某個暫且不明的原因,他頭腦中的種種糾結和無奈,心酸與痛苦都在這星火墜落的過程中消散,而似乎便是林外的喊叫也未能將其改變一二,唯有那雙推著他肩的手急迫地用力;她在他耳邊的催促越發焦灼。

“……該死,發生什麼事了?要不要進攻?”他似能隱約聽到她聲音,但極模糊。他感到她將他拖在漆黑的樹林中,警覺地觀察四處,各處肌肉越發緊繃;他的眼,仍然,彙聚在火光又暗的夜空中,恍然之中,他似在那言語不及,意識不觸之處,感內心某動,正在等待什麼……

“——快將那龍召來,克倫索恩!”塔提亞在他耳邊低吼道:“我們不進攻,他們就要找藉口開殺了!”

他嘴唇一動,手臂微抬,手指若血流不暢,緩而打戰。“你說什麼?”她來聽。但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有面部肌肉的抽搐,透出原因模糊的努力。他也不知道他要說什麼。他的手指在那光彩下落前的最後一刻顫抖而恰如其分地指向那天角,像座古舊的觀星儀。

他張開嘴。

藍星爆發,脈沖七次。星夜中,一顆南天上名不見經傳的暗星驟發明光,熾熱,閃亮。這光彩像是場風暴打在頂上的夜空上使它如海綻開星夜的幕紋,綢緞般,鋼甲般延下光帶墜下人間。她們額旁的樹枝染藍了,她們腿邊的草野染藍了,面容像淺海中的魚,仰望水面,隱約見其後透來的天空。這兒有步伐混亂,這兒有人群的喊叫。她聽見從城內傳來此起彼伏的驚嘆和尖叫,他卻再無法支撐,轟然倒下,跌落在這熒藍的草地中,引她回身檢視。

“克倫索恩!”她叫他的名字,聲音焦急,因他自己看不見,她卻見他雙眼無神,嘴角抽搐,吐出涎液,若是中毒了般。她將他扶起來,感他身體僵硬,心中更是冰涼,不住呼喊他,企圖維持他的意識。

“該死!”她心急如焚——但自己也說不上是什麼原因。是因為他才能呼喚那頭龍,還是因為什麼別的?

他的嘴唇翕動。“克倫索恩。”她低聲道,俯身,聽他說話。

他掙紮。

“……好黑。”他呢喃道,帶著哭腔,像極恐慌。他抓住她的衣袖,像想找個依靠:“塔提亞……好黑。”

他說他什麼也看不見了。

他暈了過去,癱軟在她手上。塔提亞抬起頭,見面前的森林中,騎兵凝滯。時間有如靜止,她抬起頭,見那南方天空中,以那明亮閃爍的藍星為起始,星脈點亮,像勾勒出一個形狀。

她皺眉。馬。

一匹戰馬。

星星啊,

請你聽我們說。

他站起身,迎著那沒有規律也沒有任何約束的狂風走動,風吹起他的衣發,淹沒他的聲音,但他所有的怯弱和彌漫都在那感情和願望之箭下化作合有一的軸線向前,使他這孱弱的身體得以在草海中勉力行走。他仰起頭,大聲呼喚:

“爸爸!”

那低沉,撕心裂肺的痛苦哭聲持續著。這是個男人的哭聲,一陣悲傷的,似乎他總是知道的哭泣,讓他也想落淚。但那原因似不是那樣明晰的;他不知道他是因為父親的悲傷而想分擔痛苦,還是因為這痛苦背後更深的原因感而流淚,又或者,這哭聲就像一曲悲歌,聞者淚流?——不。他抹去自己的淚水好讓自己能看見前方的路,感心中空洞無言地傳來嘆息般的否定——不。甚至不是這原因。

“爸爸!”

他走出一片高草,看見風中忽然揚起的那他熟悉的黑綢,笑淚並出,邁步奔向前,只在轉瞬後就停了腳步,感那膽寒心顫滲透四肢。他的手懸在空中,渾身發抖,竟不敢前進。

啊!

那男人——那是他的父親嗎?他知道那是,但他不敢辨認——嘶吼道。不著片縷,黑發披在身上,狂舞在風中,長身高大而悽涼地跪在草中,似從矇昧中來,於那一叢幽綠中透出人的肌膚,白而突兀。他搖頭後退,捂住口鼻,不敢呼吸,全然本能。哭喊痛苦而嘶啞地如海浪向他倒來,像一隻巨獸的吼聲,他再度跌倒在地,抬頭向上,看見一座黛色山峰中敞開城市中飄散開的濃烈石灰。他不能發出任何聲音,只能啞口無言地看著那城市倒塌的斷壁殘垣,辨認出那空中飛散的粉末,正是那石料被化為齏粉後的痕跡。

谷風下瀉而來,腥潮灌滿他的口鼻,這血肉之氣之濃鬱幾令他嘔吐。他低下頭,捂住口鼻,耳中仍灌滿那不似人的嘶吼。

男人跪倒在地,嚎啕大哭。他看著,片刻茫然無言,忽而顫抖,睜大雙眼。

那男人不著衣物,但並非赤身裸體;他的面孔顫抖地越發厲害,唇舌不靈,只能勉力站起,在狂風中踉蹌向前走去,一步一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