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臣這輩子第一場仗,臣那時想著,這場仗打的真痛快,那些北境人也不知道犯了什麼傻,居然沒有掩護就從山上衝了下來。一邊衝著還一邊對我們喊他們是東陵將士,中了北境大軍的陷阱,要入詠州求援。侯爺一箭射死了領頭的將領,言他們北境人胡說八道,想以詭計乘機攻陷我東陵城池。”

“一眾將士義憤填膺,百弩齊發,北境人還未近到身前,就被攔在了半山處,死得乾乾淨淨。整整一夜,我們一萬人守在山腳,沒有放進半個北境人。”

能在這金鑾殿上立著的哪個不是通曉世事的人精,季莫堯一句句說到這個地步,眾人隱隱猜出了些端倪,只是這猜測太過可怕,實在沒人敢相信。

季莫堯頓了頓,抬眸朝陵慕陽望去。

“臨近拂曉,山上沒了動靜,再也沒有北境人衝下來。侯爺說北境人嗜殺如命,不用為其收殮屍骨,說我們立了大功,連山也沒上就領著我們回了詠州城。陛下,臣不記得舉了多少次弓弩,也不知道殺了多少個北境人,但是臣知道,臣立了功,回去後可以領賞了,臣能養活老母了。臣得了賞銀,給母親買了套過冬的厚棉襖。”

沒人指責這麼重要的時候,他還提自己家裡那點兒事,沒有人敢在這個時候打斷他。

恐怕就算陵慕陽,在季莫堯說完之前,也不能。

“但是第二日,東陵裡來了一道聖旨,說是洛家犯上作亂,謀逆叛國,洛家將士悄悄潛進了北境,和北境人勾結要破東陵邊境,各城守軍若遇洛家將士,不得擅開城門,勸降為上,誅殺為後。咱們全城上下嚴陣以待,沒有等到攻城的洛家,卻等到了五日後三萬東陵將士被北境鐵騎坑殺在邊境線的訊息。”

“那時候,城裡的百姓都說洛丞相帶軍奔了萬里入北叛亂,卻被盟友給出賣了,死的活該。臣想著臣年幼還欠洛家的恩,就一個人揹著一麻布袋子冥錢偷偷去了邊境……”說罷,他用餘光掃了一眼一旁欣然而立的洛川。

眾臣聽得心神歸一,季莫堯卻突然停了下來。眾人疑惑的朝這莽漢看去,卻發現不知何時,季莫堯跪得筆直的身子竟難以自持的顫抖起來。

“臣趕到時,看到了漫山遍野的屍骨,一個壓著一個,看不到底,望不到頭,臣在山腳給他們燒了紙錢,想著上山去埋些屍體,能埋多少是多少,算是報恩……但是臣埋不了,陛下太多了,實在太多了,那些屍體上插著的全是我東陵的弩箭,那些傳言死在北境鐵騎下的洛家將士,有一半是死在了我們手裡啊!”

“臣領了賞錢,臣的兄弟都攢了軍功,可是咱們殺的是咱東陵的將士,是咱的同袍!”

季莫堯一頭磕在地上,震了半殿的朝臣。一滴滴鮮血濺落在地,滿大殿裡,只剩下他哽咽難言的聲音。

“三萬將士,陛下,那是我東陵三萬個兒郎啊!”

震撼動容,無語言表。

伴著一句一句出口的話,今日金鑾殿上的早朝,這些立了半輩子朝堂,在皇城裡享慣了權柄的重臣,所感受的,不過如此。

何為天下之主,何為諸侯?

天下之主執天下,國土之上的百姓皆是其子民。

但陵慕陽不能什麼都不說,季莫堯提起的不是一場普通的過往,死的不是普通的將士。

那三萬人在他頒下的聖旨裡,是叛軍,是逆賊。洛家若未叛國,那便意味著三萬人死得冤屈,同樣預示著洛家一百多條人命亡得冤枉——這是皇帝的恥辱。

連福眼尖的發現陵慕陽摩挲在扳指上的手不自覺的握緊了。他嚥了一口唾沫,退後了半步。

“你可知道……你剛才究竟說了什麼話?”

靜默無聲下,陵慕陽開口,金鑾殿上,天子的聲音格外肅重。

“臣知。”季莫堯一頭磕到底,回。

“你所言,無半點虛假?”

“是,天地可證。陛下,洛丞相沒有背叛東陵,洛家沒有叛國。”

“證據呢?”

天子之問,猶若千鈞,也正是朝堂上所有大臣想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