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安的自述:

雨微姐姐很久都沒有來過醫館了。

其實我每天下午都會多做一份飯,想著她能來陪陪我,但總是事與願違,雨微姐姐不知道在忙什麼,她從不和我說,我也不敢過問。

後來我結識了秦默,她的性格與別的女孩完全不同,即便我與姐姐都不是什麼富貴人家的子弟,但她依然懂得女子要三從四德,可秦默就像是個沒人管束的孩子,任她自由生長,刁蠻任性,囂張跋扈,甚至也不懂得敬愛自己的父親。

我一點也不喜歡她,她第一次見面就戳我的痛處,但我也不得不承認,她抱我的那一下令我很是觸動,我已經不記得兩位姐姐上一次抱我是什麼時候了……我其實,很喜歡被人抱在懷裡的感覺,母親去世得早,自我懂事起,父親也很少抱我,我人生裡為數不多的溫暖都是兩位姐姐給我的。

她經常過來找我,我也經常和她發生爭執,因為她身在福中不知福,雖然她的母親也如我母親一樣早逝,可她還有她的父親,不算孤身一人,但她並不懂得珍惜,甚至還對她的父親極其不禮貌,令我很是反感。

不過,無論我如何討厭她,她都要常常來醫館煩我,甚至有時她不來,我心裡還會有些空落落。

直到後來……她父親也遭遇意外了。

之前雨微姐姐總說,我們是同病相憐的人,從前我倒沒怎麼覺得,聽到秦大人死訊的那一刻,我倒突然明瞭了。

她哭得很傷心,雨微姐姐要去追查真兇,要我好好照顧她。她那樣難過,我卻完全不知道要如何安慰,後來雨微姐姐將她送到醫館來,讓我們作伴,我也沒有那麼煩她了。

但她卻不再像從前那樣活潑愛笑,臉上總掛著淡淡的哀傷,但是每次雨微姐姐來,她都會努力裝出一副已經釋懷的樣子,我知道她還是不想讓雨微姐姐擔心,我從前也有過這樣的一段時光,即便時至今日,父親已經去世多年,我亦仍舊無法釋懷,只是不再像以前那樣總把自己困在憂傷裡。

我白天要去學堂讀書,她一個在醫館我總擔心她會尋短見,便想辦法帶著她也去,學堂裡的其他同窗總笑我太柔情,打趣說我讀書都要帶著自家娘子,我不想同他們解釋緣由,畢竟都是秦默的傷心事,我若是總提起,她只怕永遠也走不出來。

大概是在學堂外聽先生講課聽得多了,秦默也漸漸明白了男女有別,她不再跟著我來學堂,但每次也都會在我散學回來時提前做好飯菜。她的手藝真是沒話說,要比我自己做的好吃得多,和她生活在一起的這段日子,我倒真有種話本里的夫妻之感。

有一日下雨,大暴雨,我沒帶傘,雨微姐姐同晏謫江去了別的地方辦事兒,姐姐也許久沒來看我,我心知大概沒人會來接我,便只好在學堂的屋簷下避雨,等雨停了再回去。

其他同窗大多都是家中的隨從來接,即便家境如我這般不太富足,也會有兄弟姐妹或是妻子來接。不過須臾,這偌大的學堂便只剩下了我與先生。

先生說,左右清容先生長年不歸,他的房間空著也是空著,眼看這雨是要下到晚上了,讓我不如在學堂湊活著睡一晚。我看了眼這雨的勢頭,正打算應下此事,秦默卻撐著傘來了。

她將另一把傘遞給我,還跟我道歉說她路上有點事,就來晚了。

我有些觸動,不明白她為何要跟我道歉,畢竟來接我回去又不是她的義務。直到後來我才知道,原來這些日子,她一直都覺得自己是寄人籬下,就應該多幹一些活。

那天回去的路上,雨下得實在太大,路上還有風,她力氣小,傘被吹落在地,撿起時傘內卻又都是水漬,根本沒辦法打。

那是我第一次拉她的手,她的手很軟,很小,卻很粗糙。我這才突然意識到,原來這些日子以來,醫館裡所有的髒活累活也都是她乾的,再後來,我又知道,原來包括秦宜之在世之時,他們家所有的活計也都是她一個小姑娘做的。

我問她願不願意和我一起來學堂讀書,她拒絕了我,告訴我自己不想。我不知道她是真的不想,還是隻是不想給我添麻煩什麼的,但我最終也沒有逼迫她。

我問她有沒有想過以後的人生是怎麼樣的,她告訴我以前想過,但以後也不想了。

……

不知道為什麼,我接觸她接觸的時間越久,我就越想照顧她,可能因為同病相憐,也可能是因為,她比我更弱小,從前我一直都是被保護的那一個,而如今,我也終於有能力去保護別人了。

我們的日子很平淡,秦默也在慢慢從失去父親的陰影裡走出來,我時常在想,其實若是能這樣和她過完一生,似乎也不錯。

後來姐姐也不知因為什麼緣故,住到了醫館,與我和秦默一起。姐姐很喜歡秦默,時常打趣地問她想不想嫁給我之類的話。隨著時間的柳氏,秦默也愈發明白何為男女之情,每次姐姐這樣問,她都會很害羞的離開。

其實……我倒也情願娶她。

小的時候打心裡喜歡雨微姐姐,覺得她就是我的恩人,我與姐姐的救世主,每次見到她都會開心,但越長大才越明白,那並不是兒女之情。

可能是秦默的經歷與我實在太像,我便打心眼裡想要照顧她一輩子。

但人生無常,總是事與願違。

……

當我得知姐姐的死訊時,當我看到姐姐留下的那封信時,我幾乎要崩潰。

為什麼偏偏是秦宜之,為什麼……?

一夜之間,就這一夜之間,我失去了我最後一個親人,也突然發現,自己想要照顧一生的人,就是害得自己家破人亡的罪魁禍首。

我無法原諒,更無法面對她。

秦默也看到了那封信,她震驚之餘,眼中多是愧疚。

那一刻,我知道我們之間出現了一條無法逾越的鴻溝。

我同意了雨微姐姐的建議,離開了此處,臨行前,我將我珍藏繡帕還給了秦默,那是她之前替我繡的。我知道那代表著什麼,但我無法再接受她的心意了。

後來我再見到她時,她躲在石柱後面偷看我,小心謹慎,生怕被我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