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貧僧並不需要他們的感謝。而且,救人沒有值不值得之分。就算被救者得救之後毫無謝意,那也改變不了施救者救人的初衷。”

呵,還真是善良。

只是他的慈悲與善良,她無法理解,也無法贊同。

“如果我救了人,即使我一開始救他的時候,根本沒想過要他感謝,但是倘若對方得救後連一句感謝都不說,那在我看來就是不值得救,就是白眼狼。”

“施主認為不值得,是因為施主一開始就為被救者預設了後續的發展——施主依照世俗禮教來推測,認為被救者一定會感謝施救者。一旦被救者沒有感謝施救者,施主便覺得失望,施主失望的真是因為被救者不知感恩嗎?其實不是。你失望的是他沒有按照你預期的後續走。”

“我說過,如果我出手救人,就根本不在乎對方是否感謝我,既然我不在乎對方的感激,又何來為對方預設後續呢?你說的話,不自相矛盾嗎?”斷香忍不住反駁道。

“既然施主說,救人不需要感謝,那貧僧與施主就又回到交談的最初了。”無憐看著她,不急不緩地說道:“既然一開始救人就不是為了得到被救者的感激,那施主為何要執著於被救者感謝與否,而忘記了救人的初衷呢?”

“哼。你說的這些話,是為了獻完血後被眾人忽略找回面子吧?”斷香斜睨著他,很難不懷疑無憐是因為得不到感謝,所以口是心非地說不需要。

無憐失笑,看著她說道:“施救者在將人救起後,就已經完成了自己想要救人的心願。至於感謝或不感謝,那取決被救者,與施救者無關。因為不管被救者感謝或不感謝,施救者都已經救了被救者,這是既定的事實,更是過去的事情,不可更改。既然是不可更改的過去的事實,那就應該如過眼雲煙,為何還要苦苦執著呢?”

“所以呢?”斷香看著無憐蒼白的面容,憤憤不平道:“被救者不感謝施救者就是對的嗎?”

“你若說這是對的,那我就讓世無生給你多放點血,讓你直接去見你的佛祖,這樣你不僅救了人,還能往生極樂呢,簡直兩全其美。”她小聲嘟囔著。

聞言,無憐失笑。

她面對他時,總是不掩藏自己的惡意。嘲諷、戲弄、挖苦、放狠話,隔三差五來一次。每每見到他,她總是冷笑,一開口就是“禿驢”,“偽善”,“小人”,但在外人面前,她卻又從來不提“禿驢”二字,總是帶著似笑非笑的表情稱呼他為“大師”。

她常常說他善於給人“洗腦”,但在無憐看來,她在這方面明顯比他有“天賦”。他不知道身為魔神的她,法力究竟有多強,但是他知道她那張嘴巴有多厲害。她開口鮮少有好話,常常夾槍帶棒地刺激他,歪理一套一套的,稍微不注意就會被她繞進去。

贏了,她就哈哈大笑,一副驕傲到不行的樣子。輸了,她就會冷哼挑釁他,跺腳罵他,然後獨自躲起來生悶氣好幾天。

完完全全的孩子性格。雖然聰慧,卻不通人情世故;雖然脾氣壞,卻細心。

就像現在,她說得氣憤,看似與他爭論,但是雙手卻是穩穩的扶著他,甚至小心翼翼地避開了他的傷處。

細說起來,她除了喜惡比別人更加明顯之外,與常人並無不同。即使她口口聲聲說討厭人世,討厭佛門,但是在她的心中,仍然有著不讓人察覺的善念,只是她不善表達。

無憐輕輕將手覆在她的頭上,嘴角勾起了好看的弧度,“對與不對,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評判標準。對貧僧來說,貧僧遇到需要幫助的人,那貧僧就伸手幫一把,但貧僧卻不執著於貧僧幫助過的人是否感激貧僧。就如同施主一樣,你扶住貧僧,可想過要貧僧必須感謝施主嗎?”

斷香偏過頭,避開無憐的動作,嘴硬道:“當然想過。能得到你們禿驢一聲感謝,讓你們欠下人情,我不知道多高興呢。”

無憐垂眸看她,笑而不語。

斷香冷哼一聲,不自在地避開他的視線,看向正屏息等待奇蹟的村民。

倏地,人群裡爆發出陣陣歡呼——

“哇,快看,鐵頭真的好了!”

“鐵頭身上的傷痕全都消失不見了!”

“他真的好了!”

“原來不是絕症,真是詛咒!”

“是啊,這樣說來……我們真的有救了!”

“我們有救了!”

玉鄉村民蒼白麻木的臉上浮現出狂喜的神色,轉頭看向無憐的眼裡更是閃閃發亮,儼然將他當做救苦救難的活菩薩。

他們呼啦一下子圍了上來,將斷香擠開,一圈又一圈地將無憐圍起來,讚美的語句接連不斷,一字字一句句,從頭到腳將他誇了一個遍,很是殷勤地請求他多呆在玉鄉幾日,好給眾人感謝他的機會。

床上,鐵頭一手抱著娃,一手摟著媳婦,喜極而泣。原本佈滿血痕的胸膛正在以肉眼可見的功夫逐漸恢復,他的臉色也開始恢復了紅潤,整個人看上去十分的精神,健康富有活力,與屋裡一眾面色蒼白的村民簡直天壤之別。

被擠在人群外的斷香“嘖”了一身,不得不佩服世無生的手段,這強烈的對比放在眼前,誰能不心動,誰能不瘋狂?

別說是飲血,就是生吃人肉,只怕這些人都會瘋狂照做。世無生還真是將人性把握得死死的。

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