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欣回憶起她當時離開北京的情景。學校黨委在接到田欣的申請後,並沒有同意她的申請。大家認為田欣思想進步,當過班幹,能夠團結同學,幹事幹練利落,很適合留校當團幹部,抓學生會的工作。誰知道田欣的母親塗菊花私自跑到學校向領導訴苦,說田欣是女孩子,到貴州那麼偏遠的地方去吃苦,你們也做得出,下得了手,有不可告人的目的。田欣的爸爸就要到貴州參加“三線”建設,一家人只應該去一個人受苦等等。聰明反被聰明誤,塗菊花這麼一鬧,適得其反。有人認為,像田欣這樣生在新社會,長在紅旗下的人,就應該到艱苦的地方磨礪意志,經歷風雨,才能見彩虹。有人甚至懷疑田欣的表現動機不純,有撈取政治資本之嫌等等,不一而足。本來簡簡單單的事,被弄得複雜起來。學校主要領導認為,是騾子是馬,拉出來溜溜。先下去鍛鍊鍛鍊再說。

就這樣,半年以後,田欣辦完一切手續,正式奔赴貴州三線建設前線。

田欣滿懷激情,經過長途跋涉,疲憊不堪地到達目的地——貴州一保密的軍工生產基地,代號031。過了一段時間,田欣才知道,這是生產導彈的基地。關於基地的地域位置、人員情況和生產情況,一律不準外傳,否則將受到嚴厲的紀律處分。

基地屬於草創階段。工地上紅旗飄飄,到處塵土飛揚,車水馬龍,大喇叭裡歌聲和音樂聲不斷,營造出歡快熱烈的氛圍。從祖國四面八方來的人匯聚到這裡,成了這座新型大企業的建設者。

田欣成了他們中的一員。

田欣站在一個小坡上,眺望這激動人心的場景,心潮起伏,浮想聯翩,她對著天空大喊:“三線建設,我來了!我要在這裡大幹一場,發光發熱——”

十多輛重型卡車從她身旁開過,喇叭聲此起彼伏,黃土滿天飛揚。壯觀的場面,讓田欣興奮不已。她心情很好,終於可以大幹一場了。面對撲面的黃土,她毫不畏懼,抬頭向高高在上的卡車司機大聲問:“同志,請問基地指揮部在哪裡?”

卡車司機說:“不遠呢。你從這裡爬過那座小山,可以看到個小鎮,基地指揮部就在那裡。”

田欣揮手道:“師傅,謝謝你!”

田欣踩著高低不平的路,心情急迫地尋找父親所在的指揮部。

快到指揮部時,空中飄來大喇叭播放的革命歌曲“七億人民七億兵”,氣勢宏大,振奮人心。她加快了步伐,向前方走去,離指揮部越來越近了,可以清晰地聽見有人用話筒講話,聲音在空曠的大地傳播:“大家站好了,大家站好了,現在開會。請田大為總指揮發表重要講話,大家歡迎!”

在臨時搭起的臺子上,田大為一身戎裝開始講話,聲音有些沙啞:“同志們,基地建設指揮部組織召開這次會戰,要在百里荒地擺開戰場,打一個漂亮的殲滅戰。這次會戰參加的人數和單位很多,大家要聽從指揮,協調一致。擺在我們面前的困難很多,自然條件也很艱苦,我送大家三件寶:雨衣、雨鞋和棉襖。我們要發揚解放軍不怕困難,連續作戰的優良傳統,敢打硬仗,敢打險仗——”

田欣遠遠地聽著父親的講話,感慨萬分,爸爸真不愧是老革命,還是那樣的意氣風發,鬥志昂揚,感到由衷的敬佩。掐指一算,爸爸已經離開北京城快一年了。軍人行動快捷,不拖泥帶水。頭天還在與母親商議到“三線”的事情,第二天就悄悄離開。不像她,這商量,那考慮,一拖就是近一年。

軍人雷厲風行的作風讓她敬佩。還有那個王進軍,在莫斯科餐廳吃了飯後,她就沒有見過他的面,聽說是當兵第三天就走了。到底到哪裡去了,就像泥牛入海,至今也沒有個音訊。她的腦海裡浮現出王進軍瀟灑英俊的面龐,嗨,王進軍啊王進軍,你到底在哪裡?

臺子上的人接二連三的講話,田欣的腦子裡都是她與王進軍調侃的記憶畫面,他們到底講了些什麼,她一點印象沒有。

大會結束後,田欣來到父親的住處。父親住在小樓一套簡單的三居室,因為沒有什麼傢俱和陳設,屋裡顯得空空蕩蕩的。怎麼會這樣冷清?她四處尋找父親,聽見隔壁屋子裡有男人的咳嗽聲,她走了過去。

田欣大聲喊:“爸——”

田大為穿著一件泛白的軍裝,正在一土爐子旁忙著做飯。他抬起頭,揉著被煙霧燻得發紅的眼睛看著她,很瘦很疲憊。

他吃驚地問:“田欣——你怎麼來了?”

田欣心痛地問:“爸,才多久啊,你就瘦成這樣啦!你要注意自己的身體啊!”

田大為不以為然地:“沒有關係。最近胃不好,吃東西不行。”

想起父親剛才氣宇軒昂、威風挺立的樣子,田欣百感交集,忍不住大哭起來。

田大為明白她為什麼哭泣:“田欣,不哭,要經得起考驗。”

父親輕輕地拍了拍田欣的頭。他懂他的女兒。父女的感情都是深埋在心裡的。這樣的表達一生僅僅一次,田欣永遠銘記心裡。

田欣說:“媽媽也是的,也不來幫幫你。你一人忙了工作還要忙著吃的,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