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汪督公辭行後,蘇庭便帶著秦蓁回了蘇州。

他本想再護送汪直一程。

但汪直要即刻趕赴南京,不准他跟著,要他快些把秦蓁帶進蘇家。

他無奈,只好照做。

此番他本欲瞞著蘇家人回到西廠護在汪直身旁,幫他處理一些繁瑣之事。

卻沒想到如今的西廠,當真是徹底沒了。

明憲宗已將督公趕出了皇城,趕出了順天府。

他與幼恩已再也回不了西廠了。

秦蓁這一路上話都很少,但她並非是一個悶葫蘆。

在馬車上,她幾乎一直都在往馬車窗外看,似乎對這一路沿途風景都充滿了興趣。

碰到街頭變戲法的,她會探出頭去看個仔細。

碰到香氣撲鼻的肉鋪,她會兩眼冒光,隨即請求蘇庭給她買上一點。

碰到夫婦之間打情罵俏,她會跟著那被逗笑的女子笑個不停。

偶爾也會碰到一兩個攜手攙扶著彼此的耄耋夫婦,她會忍不住朝她們投去羨慕的目光。

就像其他女子一樣,在最美的桃李年華中,對這世間萬物充滿好奇,熱愛,與期待。

儘管她早已對自己的命運看得透徹。

儘管她早已知曉自己的結局是替別人去死。

儘管她明白,她如今已時日無多。

可這依舊擋不住女孩骨子裡對這沿途風景的熱愛,對世界和未來的期待。

她是個不愛說話的女子,但也是個熱愛這人世間的女孩。

——

幾日後,蘇庭與秦蓁回到了蘇州。

入蘇州城的那一刻,他為秦蓁改了名字。

從此她便是他蘇庭的女兒,幼恩的妹妹,蘇蓁蓁。

他已想好如何向蘇家二子解釋:

“之前一直沒向你們說起蓁蓁的事,是我不對,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

她從小便被我送去當人富貴人家中的童養媳,從前家裡缺錢,把她嫁出去都是為了養活幼恩這個兒子。這事到底不太光彩,所以我也不願意跟你們說。

可是前些日子我接到了她的來信,說她在夫家過得不好,要我接她回家。可是如今在順天府哪裡還有家,我只能帶她回蘇州了。”

雖說理由漏洞百出,聽起來極其扯淡。

但他堅信,蘇家二子一定會相信他的狡辯。

到長明街之後,蘇庭決定先為蓁蓁買幾件新衣裳。

他尋了一家成衣鋪,讓蓁蓁自己在裡面挑選,自己則是去了隔壁酒鋪買酒。

蘇庭這般安排,絕對不是為了給蓁蓁機會逃跑。

他當然明白蓁蓁命運悲苦。

但同時他也明白,秦蓁本就是個從死囚獄中走出的人。

原本,她便該入刑場被儈子手了結此生。

她如今過的每一天,都是汪直賜給她的。

從出獄的那一刻,她的命運便變成了為宋家之女宋卿卿去死。

她的使命,是用自己的死了結宋家之事,保住幼恩的命。

故,他即使同情她命運悲苦,也絕不會對她心慈手軟,放她一條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