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勸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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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太學的糾紛愈演愈烈,但對於整個朝廷來說,整體的局勢還是愈來愈好的。
在延熙三年的三月,隨著春潮再起,吳人又一次發動了攻勢。還是如去年一般三路進攻,兵力分佈相差無幾,統軍將領也並未改換,就連進軍路線都如出一轍,邊軍將士對此已經見怪不怪了。只是經過去年的戰鬥後,吳軍顯然已經意識到想要正面突破漢軍防禦是不可行的,於是改換思路,由攻城略地轉為擄掠人口,主攻的方向也由淮南轉向南陽。
大都督陸遜藉助沔水漲潮,船隻在江水中來去如風,只要見到人煙之處,便派兵士上岸擄掠人口財貨,一旦有漢軍來援,他們又立刻乘船避戰,將所得遷回南岸,如此迴圈往復,令人不勝其擾。好在陳沖在二月時就已加派新軍南下,南府的兵力因此得以處處佈防,固守岸北城池,因此吳人也不敢深入沔北,幾月下來,也就掠得了三千餘人而已。
淮南的戰局更不必說,到去年年末,淮北遷民也已進入尾聲,朝廷節省下來的大量財貲糧秣,都開始轉運淮南。諸葛亮由此在芍陂兩岸營建堤壩,以此來抬高淝水水位,並在芍陂內訓練水師。同時他又在巢湖與施水相接的北口處修建大型塢堡,名曰有巢塢。有巢塢三面環水,內開河渠,既死死卡住了施水的主幹,又能讓艨艟等小艦從水門往來巢湖襲擾。吳人若不將其拿下,就無法將樓船開入合肥,也就無法發揮水師優勢。事實也正是如此,呂蒙二次率軍來此後,與諸葛亮僵持數月,雙方雖互有損傷,但都始終未能突破有巢塢一線。
唯一取得進展的反而是在司馬懿的西路,他經過延熙二年的挫敗後,對寧州的形勢有了較為清醒的認知,行動的方針也出現了大幅的變向。他不再猛攻王平所在的滇池,轉為深耕民政。為解決運糧問題,司馬懿在南中大行軍屯,廣設營莊,一面擒殺當地南蠻首領,一面為平民減賦均田,同時嚴刑治安,懲戒不法。等到了延熙三年年底,司馬懿雖未與漢軍正式交戰,但已在南中深深紮根,同時擴軍兩萬餘眾,聲勢極為驚人。王平在這種情況下,不敢再在滇池據守,繼而移軍邛都,這也僅能阻止司馬懿繼續向北擴張,朝廷事實上喪失了對南中的影響力。
只是從整體而言,南中的變化無關大局,南北兩國之間的國力差距仍在變大。尤其是陳沖對於河北的治理,到了延熙三年年末,新政已經全面走入正軌。在執行完廢塢令後,陳沖下令河北各郡守,重新於河北開始度田。在沒有塢堡作為後盾後,除去少部分士族還懷有僥倖心理以外,大部分士人都不敢再與新政對抗,無非是財貲賄賂官員,希望能在度田時寬鬆一二罷了。但陳沖對此次度田抱有極大重視,決不允許有人在其中徇私枉法。在度田過程中,往往以當地郡府、陳到雙方共查,事後又從丞相府內派使者巡撫抽查,若有一方出現錯漏,就會對所涉案人員追責。以至於在五月一旬之內,光冀州一州之內,就上報了十四起貪汙案,犯罪人員盡皆發配屯田。地方官員聞訊後,無不戰戰兢兢,不敢稍授把柄。
值得一提的是,在私瞞田地的案件中,不只是涉及士族,還涉及到些許宗室和功臣。諸如平舒侯劉德然之子劉駟、方城侯劉宣之子劉端,都私下兼併有千畝良田,數額遠超限田令之規定。與尋常的河北士族不同,這些人此前經歷過度田,封邑也是朝廷親自劃分,結果卻和當地豪門沆瀣一氣,可謂是知法犯法了。訊息傳到丞相府後,陳沖極為失望,特意下令,將這些人減去一半封邑,超過限田令的部分都分給當地流民,這又在朝中引出極多爭議,說未免有些懲罰過當了。
但等到延熙四年二月,河北度田令已接近尾聲。丞相府初步整理出度田數量,赫然發現,除去原本已輯錄在冊的田畝外,此次度田竟新增稅田六百一十萬又三千畝,查出隱戶一百七十七萬又八千人,可謂是成績斐然。在這樣的事實面前,一切反對言論都顯得毫無意義,很快,朝野內外又都是一片歌功頌德的靡靡之音了。
在年末,丞相府趁勢再統計了一遍各州郡人口。結果也是一片大好,國家雖說還未收回荊、揚、交三州,國內也還未徹底清查隱戶,但在冊人口已達到兩千兩百餘萬。且僅在去年一年,國家便有百萬新生兒。看到這些數字,陳沖倍感欣慰,他心想,現下國家府庫充盈,或許再練兩年兵,統一的時機就成熟了。
此時的陳沖已經六十三了。常年在案牘內工作,加上他早年被白波賊留下的眉傷,導致這兩年內他的眼疾迅速加重。在夜裡對燈讀信,他往往看不了一會便覺得兩眼昏沉,好像眼前蒙了一層朦朧的紗霧。這給他的生活帶來了不小的麻煩,每次他對鏡整理妝容時,常常會剪錯鬚髯,用短刀修理鬢角時,他更是會不小心刮傷自己。這使得他不得不讓妻子董白幫他打理,而在這種時候,他就露出孩子一般的手足無措,坐立難安,好似受到煎熬之類的酷刑似的。
而在打理完成後,他打量著銅鏡中朦朧的自己,竟有一兩個恍惚時刻,他彷彿看見年輕的自己在鏡中微笑。這讓陳沖悵然若失:在身體的活力迅速喪失的時刻,他才越發清晰地意識到,自己正在無法逆轉地走向衰亡。
很多年輕的人或許會疑惑,為什麼年老的人會貪慕長生呢?陳沖現在已經完全明白了:正如一個人曾經見過光明,就無法再忍受黑暗,一個人聽到過仙樂,就無法再欣賞凡響。而一個人既然年輕過,曾經在廣闊的后土上馳騁過,他就無法再容忍自己成為一個虛弱無力的老人,逐漸在紅塵中腐朽成骨木。所以一個青年人往往意識不到生命的可貴,因為他沒失去過。而老人就會貪戀一切塵世間存在的事物,熱愛剩下歲月中每一刻的歡愉,想盡一切辦法挽留和享樂。陳沖忽然想到鍾繇,他比自己大十歲,去世時比現在的自己還要蒼老,想必他也是因為這個原因,才不樂意放權吧。
每當這個與始皇帝共情的時刻,陳沖就更由衷地敬佩起高祖劉邦,像他這樣能夠灑脫看輕死亡的皇帝,恐怕再也沒有了,陳沖心中也下定決心,要以他為榜樣,盡力去做這樣的人。
又到了一年過年的時候,天空中零零散散地飄著霰雪,府中的梅花也開了。雒陽城上上下下都呈現出節慶的氣息來,陳沖就和董白一起張羅著,在府中擺了一些宴席,除了自己的兒女外,還有女婿何晏、弟子龐統、呂乂、趙丘等人。男男女女大概有五六桌人,就基本是丞相陳沖過節時的親朋好友了。
雖然人不多,但陳沖還是很開心,破天荒地與眾人一起宴飲至深夜。等到快宵禁的時候,眾人才零零散散地離開。正當陳沖和妻子一起打掃房間的時候,門外突然有人敲門,開啟一看,發現竟然是弟子龐統。陳沖不禁笑道:“怎麼,已經走不動路了?士元要是不嫌棄,我這裡還有偏廂,可以讓你將就一夜。”
熟料龐統神色慎重,他入了房門後,先是往身後環顧了一圈,而後又對董白說:“師母,我有要事與老師相商,請您先規避一二。”
龐統生性耿直豁達,平日哪怕是遇到軍國大事,他也是淡然處之,如今在自己面前,他竟露出如此嚴肅的神色,陳沖暗中吃了一驚。雖然他不明其中緣由,UU看書wwwuukan 但也知道弟子不會小題大做,於是也就先讓妻子離開,趙丘在外守門,自己則泡了一壺茶,與龐統對案而坐,問道:“有何大事,但說無妨。”
龐統注視了陳沖片刻,開口就問道:“老師聽說最近的謠言了嗎?”
“什麼謠言?”
“代漢者當塗高,塗高即堅庭,丞相者也。”
陳沖聞言,斟茶的手微微抖動,險些漏出茶水。他想掩蓋過去,但想了想,在弟子面前也無必要,就放下茶壺,對龐統說:“這是無稽之談,我既不會行此亂事,自然也不會對此憂心。”
這是龐統早就料到的答案,他將身子微微前傾,對著陳沖說道:“老師可以不為此憂心,但是太后呢?天子呢?先帝留下來的這些勳貴呢?太學鬧成了這個樣子,天下人都在議論紛紛!誰還能不知道,私底下肯定有人在推波助瀾!老師如果不做打算,恐怕將來就要和陳藩一般,為小人亂刀所殺的!”
陳沖抬眼反問道:“做什麼打算?”
龐統立起身說道:“大不了學霍光,廢去太后,再換一個皇帝!”
陳沖沉默地注視了龐統片刻,直到龐統不安地坐下來,他才繼續道:“你喝醉了,和我說了一些胡話,我也沒有記住。”龐統想再說些什麼,陳沖又立刻揮手止住,他拍著膝蓋笑道:“為人一世,我從不主動做理虧的事情,更不想到人老了,被後人戳脊梁骨!”他頓了頓,又給龐統斟了一杯熱茶,輕聲道:“士元,你若是為我好,就不要再說這些。不管我在或不在,倘若還有你、孔明、伯約他們在,我相信,一切都會變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