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陳珪說遷民(第1/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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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晉陽霸府籌集兵馬,暗中運送糧草,準備來年戰事的時候。楊奉對此仍一無所知,或許其中有一些蛛絲馬跡能夠顯示異常,比如往日冷淡的陳珪近日莫名來得勤了些,比如彭城的張羨部忽然撤去了武原監視用的駐軍,又比如民間開始多了些非議,說什麼“星宇西來,白波入海”。但他沒有心力也沒有想法去思索這些事了。
因為他沉溺於飲酒。
酒這種東西,楊奉並非是在徐州才開始接觸。實際上,早年白波軍在西河縱橫的時候,軍中幾乎人人酗酒,便連郭大也不例外。畢竟幷州的風雪凌冽又狂暴,彷彿能吹僵萬物,而疆場上的刀劍、鮮血與嘶吼又是令人暈眩與瘋狂的,那些在白波谷中提著斫刀與州府廝殺的時日裡,唯有酒後的酣眠才能讓人心靈沉靜。
可楊奉早已不在白波谷,也很久沒有再奮力砍殺過了。自歸順董卓後,楊奉只記得自己一直在逃竄,從上郡逃至武關,從武關逃至陳國,從陳國逃至臨淄,再從臨淄逃至下邳,雖然勢力越來越大,但心中的惶恐卻也隨之膨脹。雖說在幷州時不是沒有惶恐,但那時並不多,中間還包裹著純粹乾淨的怒與恨,讓他神思澄澈。
但在現在,這些怒與恨都消散過了,他待在一個看不到未來的地方,惶恐便像是一團不受控制的浪,將他推向不可知處,原本他還知道自己從何而來,但在現在,他連來時的路也記不清了。
所以楊奉酗酒,特別是從去年泗水之戰後開始,他開始沒日沒夜的酗酒。溫香軟玉在懷,絲竹輕音縈繞,楊奉不斷地換著各色各樣的杯中物。
原本他愛喝熱酒,熱酒溫和又有一股清香,入喉不至於那般辛辣,餘醉時只覺身體飄忽,醒來後頭腦也不至於發痛,以至於影響了平常視事。
可現在他愛喝冷酒,冰涼的酒水飲下去後,就像是吞了一把剖腹的刀。尖銳的酒氣瞬間就貫穿全身,彷彿刺穿了所有的血脈,明明酒是冷的,可身軀卻莫名燙得驚人。像是一團火,燃燒掉了軀殼,燃燒盡了宇宙,在茫茫無盡的世界裡,只有自己存在著。而醒來之後的頭痛,讓楊奉恍惚的同時也給了他一種感覺,他還活著。
因此楊奉衰老得極快,他才四十出頭,作為一名武人,其實還是春秋鼎盛、當繼續建功立業的時候。但他的面容已經有些枯槁,像是被抽取了精氣,而更叫人難忘的是他的眼神,冷得像墳前的磷火。
當然,變化得也不僅僅是楊奉,與他同行的韓暹也在變化。
韓暹並不如楊奉一樣酗酒,相反,比起以往,韓暹變得極為節制,他不再飲酒,也不再碰女色,甚至連話也很少說了。但這並非是說他在為麾下的前途所憂慮,而是他已心向佛法。
笮融雖然南逃,但徐州境內還是留下了一些胡僧,韓暹聽他們講述過幾遍佛法,聽到胡僧說《法鏡經》中“道意者終而不離。所受者終而不犯。大悲哀者終而不斷。異道者終而不為也。”四句,忽而幡然醒悟,意識到人世苦厄,只有修行才能得到解脫。
於是韓暹開始每日聽僧人講經釋道,繼而打坐唸經、禪定修行。至炎興四年九月,韓暹又捐獻兩億大錢,在徐州重建被自己毀壞的佛寺金身,企圖從中求得解脫與涅槃。
故而現在的韓暹寡言少語,眼神安定平和,舉止之間都猶如得到老僧,全然看不出當年韓帥半分的灑脫自在。
東行的三人中,唯有匈奴人獨孤去卑仍然不變,他每日都在發怒,在境內率部縱馬賓士,稍有不順便鞭撻劫掠百姓。故而下邳的所有人都認識這個馬上插著羽毛、頭髮結成辮索的胡人,但百姓敢怒不敢言,只能在私底下稱呼他為“大索虜”。
楊奉看著同伴如此模樣,即使在醉酒時又懷有不甚清晰的悲哀。其實原因自己也知曉,無非是走投無路,要麼麻痺、要麼瘋狂罷了。
不過現在的情形已變得好轉了,袁紹是名門望族,久孚天下人望,如今佔據河北,接連當下漢軍與燕軍的攻勢,又與鮮卑、烏桓為援,足以與劉陳對抗。而他們也與袁紹立下盟誓,只要來年盡遷徐州百姓,便可北渡大河,入其懷抱。楊奉想,如此一來,自己便能重得安穩,若是袁紹真有天下之才,說不定自己還能重返故土,落葉歸根。
於是楊奉一度想振作。但人變過去容易,變回來卻很難。每日飲酒的習慣是戒不掉了,這導致楊奉視事未久,便覺頭暈目眩,上馬去營壘閱兵,不過半周便氣喘吁吁,便是下馬楊奉也險些摔倒。
他頗為無奈地對麾下說:“人之將老,也是無可奈何的事。但諸位不要因此鬆懈,還是要同心同德,共克時艱。”因此負責遷民的事宜也耽誤下來,最後只得交予徐州各郡的名族來辦。
幾日之後,楊奉再去廣陵視事,卻見風雪之中,百姓仍安居屋內烤火飲食,牛馬都入欄歇息,米糧都仍屯於地窖之中,似是毫無遷移的打算。這引得楊奉大發怒火,直奔當地的縣府,質問令長為何行事不利。
令長口中唯唯諾諾不能應對,引得楊奉更加憤怒,他當場下令,將此人拖至府外,鞭笞兩百以儆效尤。行刑前,楊奉特地暗示士卒下重手,結果兩百鞭罷,那令長不止皮開肉綻,甚至能隱隱看見脊背的骨頭,衙役將其抬下去後,其雙目圓睜,氣若游絲,不到兩個時辰便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