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雲遊僧(第1/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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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上了無官一身輕的日子,陳沖仍雞鳴而起,抱卷而憩。他每日與白波軍吏講學,也為裡中孩童啟蒙,閒暇便整理從各縣上交來的卷冊,過了近兩月,也才堪堪整理完三川、圜陽、圜陰三縣。
但已是十二月,百姓家中多要團聚喜宴,便是軍中也不例外,陳沖的三座草堂得以清閒下來。雖說身旁只有關羽彭脫陪伴,但裡中百姓也將他視作親友,常贈他醃肉鹹魚與些許雞子,陳沖便回贈些自制的豆腐。鄉親們私下討論說:聽聞君子遠庖廚,陳龍首卻能解牛如剖竹,真是不可思議的奇人。
這月,陳沖也陸續收到回信。伯父陳紀勸他做事不要意氣為先,應先思量保全之道,勿使家中擔憂。父親陳紀則是在信中訓斥他自以為是,目無王法,讓他循規蹈矩,不要與賊寇為伍。
妻子蔡琰的信則非常簡單,是一首雁賦:雁南歸兮欲寄邊聲,雁北歸兮為得我音。雁高飛兮邈難尋,空斷腸兮思愔愔。攢眉向月兮撫雅琴,五拍冷冷兮意彌深。
隨信的還有一副香囊,香囊裡有她剪下的幾縷青絲,叮囑陳沖隨身攜帶。
最後是鄭玄與鍾繇的回信,鄭玄沒有談及揚名之事,只附了一新作,名叫《讎變》,與陳沖談論復仇與忠孝之間的關係。
而鍾繇則來信說最近雒陽政局波譎,臨近年末,天子染上病,已十日不參與常朝,朝廷百官正在議論冊立太子之事。三公九卿皆支援立皇長子“史侯”,但天子卻屬意皇次子“董侯”,雙方僵持不下,一時還不能定論。
陳沖還未想好如何回信,他便將其放在一邊,邀請鄉里鄉親聚在堂裡齊吃年夜飯,百人的流水席,食材並不豐盛,他便用羊肉茱萸薺菜豆乾做了一日的臊子。夜裡他與關羽給鄉人換上新的桃符,稚童們跟著他,點燃一路爆竹。
中平六年元月初一,他叫醒關羽與侍從們,幾人換上新服,乘馬離了鄉間。他人都不知將要去往何處,只跟著陳沖沿延水一路西行。
延水的表面已結成厚厚的冰稜,在日芒下閃如金石,兩岸寂寥無人,唯有野兔在枯草中攢動。陳沖等人沿延水走得三個時辰,從茫茫黃土中望見三座高山,高山環繞中有一座城池,年前陳沖曾率軍來過此地,此地名叫膚施(今延安)。
膚施此時為鐵弗匈奴所佔,陳沖入城拜訪時,赫連部民都頗為惶恐。赫連骨都侯赫連赤後已為單于相召,正在美稷祭天,在城中連裨小王也無,只有幾名都護與國相,幾人陪陳沖繞城遊行一週,陳沖與他們談笑,他們也只諾諾而已。
陳沖一行人當夜裡在城中歇息。關羽夜裡正要躺下,忽聽隔壁開門的聲音,他心中警覺,提了斫刀披上袍服,出門相看,正見陳沖衣著整齊,手提著一壺酒,在院中解著馬繩。
陳沖見他模樣不禁失笑,轉身叉腰說道:“雲長你先歇息,我想一個人獨處少許。”關羽卻是嚴厲拒絕說:“此時身處他鄉,安危不定,當多加小心才是。”陳沖只能無奈又問說:“你可要與我同行?”
關羽自然是欣然應允,讓陳沖在院門稍等片刻。等他穿好一身青色戎裝,頭戴玄色披巾,兩人便在打馬從夜色中奔出膚施城。
陳沖騎青隗在前,越過延水冰面,策馬奔上嘉陵山的斜坡,山坡上盡是碎石與砂土,中間夾雜著少許灌木,越往上山勢越險峻,山風也越喧囂,直至青隗也不知從何處踏腳,陳沖這才走回小路,聽呼嘯的山嵐轉為簌簌的搖木聲。
兩人走到山頂時,正是殘月當頭,月痕清淡,但群星閃耀燦爛。豐林山山頂是一片開闊的平地,只有寥寥幾棵松木。陳沖翻身下馬,將青隗拴在松木上,隨後搬來塊山石置於山崖邊,大方胡坐在石上俯瞰山間。
關羽效仿他也胡坐在一旁,他也向下俯瞰,正見一片昏暗中,延水彷彿湛藍的晶石貫徹東西,與星光反襯出清涼山、鳳凰山、豐林山巍巍的山影,三山間的縫隙裡膚施城的輪廓若隱若現。此時山嵐也靜寂下來,寂靜的山巔兩人寂靜地俯瞰三山兩河。
關羽正沉浸在這奇妙的氛圍中,忽聞陳沖從石上站起,對他笑問說:“雲長,你可欲長嘯?”關羽聞言,抬首正見陳沖興奮的神情,那眼神的情緒他熟悉,那是武人沸騰的熱血,他撫髯笑回道:“正有此意!”
兩人仰對這天地之間的人世狂嘯。陳沖氣短,關羽氣長,陳沖將胸中激昂吐盡為聲嘶力竭,但關羽還頗有餘力,陳沖便聽關羽嘯聲如東水流去,這曠野裡竟沒有半點回聲。關羽嘯聲吐盡,還頗有餘韻地坐下,對他笑說道:“庭堅,我從未見你如今神色。”
陳沖輕揉自己面孔,摸到自己蓄起的短髭,他不禁笑說:“我如今神色如何?”
關羽思索著,隨即搖首失笑說:“我也不知如何說,但我以為庭堅你一旦心中篤定,便會一意到底,誰也攔不住你。”他仰首回憶,語氣輕快:“我與庭堅你初見時,便知曉你已經心如鐵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