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幾何時,徐四還在世的時候,夜風裡,星光下,徐青雲是那樣雲淡風輕地和他隨口談及了生死。

“大哥,我忽然在想,你說像我們這樣的人,這輩子會是怎麼個死法?”

徐青雲腦袋枕著雙手,悠閒地翹著二郎腿,滿面月光地道:“我只知道,我這輩子很難有個善終。”

徐四緩緩地點了點頭:“我也這麼覺得,這幾年總感覺風聲越來越緊張了,那一刻說不定哪一天就會到來了,不過說實話,從跟著你的第一天起,我就做好了這個準備。”

徐青雲哈哈一笑:“反正呢,我是很早就想好了,不管怎麼死,我臨死前肯定是仰天大笑,那樣才顯得有逼格。我是從來不怕死,我要是死了,大概會是件非常有趣的事情,只不過,如果可以選擇的話,我還是想為了兄弟離開這個世上。”

徐四聽了,就也是一笑:“要麼說咱倆是同一種人。”

如今,徐青雲閉上了眼睛,任憑地面上的人如何呼喊他,他都聽不見一絲一毫了。

他沒有像自己想象中的那樣死去,沒來得及發笑,沒來得及留下遺言,那些他心心念唸的朋友,他日夜掛懷的紅顏,也沒能再好好地看上一眼。

如果他沒有選擇回去,明明不用死的,或者說,死的人本可以不是他。

所有人不願意相信這一刻,不敢去相信這一刻,鄭筱楓、趙完璧、董缺得好像被五雷轟頂了一樣,淚水潸然而下。三個人“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白千羽神情恍惚,接連退了好幾步,差點坐倒在地,就連沈千珏的目光也不自覺地閃動了起來。

唐瀟月,她原本是那樣滿心歡喜地跑了過來,殷殷切切地迎接著他出來,可他倒下的一瞬,卻被她清清楚楚地看在了眼裡。淚水決堤而出,嗓子登時變得沙啞不堪,唱戲之人的聲音裡,本不該有這樣的怮哭。

“四哥——四哥——!”

只可惜,所有人的呼喊都隨著輕風煙消雲散,一同離去的,還有他們剛剛才來之不易的欣喜。

“不……不能這樣……”鄭筱楓猛然驚回神,一瞬間不能自已,腦袋一下接一下重重地磕在了地上,好像自己的命能將徐青雲的命換回來一樣。這一行所有的人裡,如果非要說誰最不該死,大家最不希望誰會死,恐怕就是徐青雲,在那麼多痛心疾首的日子裡,徐青雲的灑脫不羈,成了他們雪中送炭的微光。

一聲兄弟,一句道義,一代風雲。寥寥草草幾顆子彈,竟就這麼定下了結局。

無論他們多麼懊悔,多麼希望時光可以倒流,這就是結局。

他真的一動也不動了。

程如雪在一旁看著,一時間竟也有些動容。

她從來沒有見過誰能像唐瀟月那樣,哭得如此悲痛欲絕,也沒有想過被自己看作仇人、死氣沉沉的鄭筱楓,竟仍有著這樣的柔情。原來,在這些沒有仇恨的人之間,是存在那樣真摯的感情,在此之前,她這個人格從來都沒有想過,也不會理解。

就這樣,極致的戰慄很快令唐瀟月連啜泣都延續不下去了,積蓄了十幾年的情感在這一瞬間決然爆發,她突然起身,竟想直接跳下去。

趙完璧的心頓時“咯噔”了一聲,緊忙拉住了唐瀟月,沈千珏見狀也急忙伸出了手。所有人都慌了,誰都知道徐青雲希望她活著離開,一個個全都圍了過來。唐瀟月的悲痛卻已經無法控制了,任憑几個人如何叫她的名字,她只是瘋狂地吶喊:“放開我!放開我!”

鄭筱楓嘴唇顫抖,儘管是那麼的不情不願,也還是一狠心說道:“我們得帶她走!”

話音未落,只聽得一聲滔天巨響,遠處的地面猛然間開始陷落,所有的石土,所有的樹木,都一頭扎進了無盡的黑暗裡,經歷了這麼長時間且劇烈的震動,這座山終於到了極限了。

“得走了!”沈千珏大喊了一聲,立即推搡著眾人離開,徐青雲被留在了那裡,所有人用出了全部的力氣將唐瀟月越拉越遠。她漸漸沒有了聲音,只是近乎呆滯地遙望,痛苦令她絕望,絕望令她虛弱無力,整個身子都好像軟下來了,被幾個人拖得飛快。

地面一路崩潰,緊緊地追趕著眾人,影之淵何等深不見底,整座山都被它吞噬進去都不是沒有可能。

這些人,這輩子都沒有跑得這麼快過,因為他們揹負著的,是所有逝去者帶給他們的力量。

裂縫飛速擴充套件,如同巨龍一樣盤踞蜿蜒,可無論如何也追趕不上眾人離去的步伐。半山腰已至,地面終於停止了坍塌,只是還有餘響絡繹不絕。眾人回過了頭,一時駭然,面前已然是一個巨大的天坑,就好像是隕石留下來的痕跡一樣。

無數碎石沿著坑邊蕭蕭滑落,跌進坑底的黑洞,好似下起了雨。

一切痕跡,如此,化為泡影,一切回憶,如此,逝若清風。

鄭筱楓依稀回憶起了三年前的湖心莊園,一幕幕痛苦在眼前飛速湧現,可是,他總覺得那時的痛苦比這段時日還是要少了一些,沒了親情,其餘的情感便愈發顯得彌足珍貴。

一段續寫了千年之久的故事,這樣的結局,怕是難稱完美,一段纏綿了悠悠眾生的糾葛,這樣的句號,怕是也難稱如意。

遼遼蒼天,浩浩大地,無邊落木,不盡長江,此間,便是一種能被稱作風景的東西。

只不過有些風景,註定是要悽美。

所有人的眼前又一次模糊了,這是一段悲劇,也是一段史詩,此情此景,任憑再鐵石心腸的人,也不可能掩飾住心中的悲喜。

恍惚之間,白千羽似乎看到了有什麼東西穿過漫天的碎石,一路靠近,可他只覺得是自己眼花了,絲毫沒有在意,然而下一秒,一道血影猛然間映入了他的腦海,臉前襲來了一股寒風,他登時莫名地一陣驚恐,慌張地揉了揉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