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了漫長的蘑菇林和向月葵花海之後,一行人再度踏上了尋常的樹林之中。

藍色的燈光逐漸遠去,四周再次陷入了靜謐的黑暗,冷不丁的,還真讓人有點不適應。

剛剛死裡逃生,可欣喜的感覺在心中也不過只是停留了片刻。又是夜幕降臨了,這一夜不知道還要經歷多少事。

若不是遇到了那群海星,他們本可以趁著黃昏好好歇上一歇的,可現在,作息時間再次被打亂了,身體的疲憊已經近乎達到極限了。

五個人被迫走得很慢很慢。

董缺得不由得打起了接二連三的哈欠,憋了好半天,他終究還是忍不住問:“哥幾個,要不咱們先睡一覺?明天早上再趕路?”

鄭筱楓不說話,白千羽貌似也沒有想表態的意思,最後還是徐青雲慘笑了兩聲,無奈地道:“你以為我們不想歇啊?但只要是睡了,就算有人守夜,真遇到危險我們的反應速度也一定會下降很多,昨天晚上那種會飛的東西你總不會忘了吧?那玩意兒速度太快了,萬一再遇上,甚至遇上很多,哪怕是片刻的昏睡都足以讓我們付出慘重的代價。”

董缺得“呃”了一聲,隨即面露難色,照徐青雲這麼說,那幾個人就只能再硬挺一整個晚上了,理論上講,這樣的消耗,已經是有猝死的危險了。

白千羽就試圖找一些話題,儘可能分散眾人的睏意,尤其是董缺得和趙完璧。

“老董,接下來的路,你不要再施展法術了,無論發生什麼樣的事都一樣。”

董缺得聽了,苦苦地笑了笑,道:“可就這幾天的經歷來看,沒我你們是真不行啊。”

“就算我們之中有人死了,也一樣。”然而白千羽語氣堅決,神情看著很是鄭重,“既然選擇走了這一趟,就沒有誰是不能死的了,在我們到達影之淵之前,你必須恢復到最佳狀態,要對付那個紅衣人,只靠拳腳並不現實,到時候一定有需要你的地方。”

董缺得點了點頭,雖不情願,但也明白白千羽說的是對的。是啊……已經死去那麼多的人了,還有誰是不能死的……

包括他自己。

董缺得忽然間意識到,自己好像已經不像曾經那樣那麼怕死了,以前總聽人說,有些東西是比生命還要重要的,他一度還不能理解,可經歷了這麼多的事,顏禮佳死了,師父也不在了,他才明白死原來是多麼正常而且無法避免的事情,既然如此,何不用有限的生命,去做無限的事情。

同時,他也理解了鄭筱楓,為什麼他是那麼的不怕死。

細想想,原來鄭筱楓已經目睹了那麼多人的離去。

鄭懷仁、孟芸、蕭颯、程如雪……哪一個不是他的至親至愛。相比之下,董缺得是幸運的,至少,他還有目標,有遠方,有那麼多的傳承等著他繼往開來、發揚光大,而鄭筱楓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就算鄭筱楓沒有選擇輕生,能一直活下去,那些陰影也會一直伴隨著他,貫穿他的一生,而這些悲慘的回憶是他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忘卻的,這一輩子,他註定是要在痛苦中度過了。

程如雪還活著的話,他原本不用這樣的……

老天何至於此,將一個少年摧毀得如此徹底,無論結局如何,那都不是屬於鄭筱楓的勝利。

要知道,這一年的鄭筱楓才僅僅二十一歲啊,這個年紀,人生難道不應該是剛剛開始才對嗎……

董缺得不由得去想,這一次結束之後,在場的每一個人,未來都會是什麼樣子的。

白千羽,大概會加入飛鷹隊吧,身為警察,匡扶正義,應該是他一輩子最美好的願景,趙完璧,以他的履歷,在國內頂尖大學任教也絲毫不是難事,他大概是可以優哉遊哉、安安穩穩走過這一生的。而四爺,包括盜寶界的所有人,是會改過自新,重啟人生,還是繼續活躍在盜寶界,這個無從得知,但怎麼看,後者貌似都不是一個好的選擇,拋開立場不談,盜寶界現在已經是滿目瘡痍了,這群人除了名頭和過往的光鮮以外,怕是也不剩下什麼了。

至於董缺得自己,他其實更傾向於繼續外出歷練,任意門遭受重創,只剩下一眾外門弟子,若想重複昔日榮光,乾等著肯定是不行的。他現在空有一身法力,卻不懂得太多法術,也沒太多實踐經驗,這顯然不符合一門之主的要求。

一直以來,任意門傾向於避世,江湖上絕大多數人其實都不知道這個名號,只有聽說過的人才知道這是多麼厲害的一個門派。董缺得覺得,到他這一輩,或許可以嘗試改變,若他能在江湖上闖出名聲,那就相當於為任意門立下了牌坊,屆時門下欣欣向榮也就不是什麼難事了。

這個世界,其實還有太多的事情沒有被他們涉足,比如,六極煞,董缺得相信,就算這邊的事情完結了,也還是會有屬於他的一片天地。

唯獨鄭筱楓,前路是那樣的迷茫。

或許,和白千羽共事,也加入飛鷹隊,是他最合適的選擇。他不怕死,飛鷹隊員也不怕死,有白千羽在身邊,至少還能陪陪他,看著他。

總不能讓他孤孤單單地就這麼活一輩子吧。

想著,走著,不知不覺中,已是午夜零點。

大腦已經有點渾渾噩噩的了,眾人只知道自己是在行走,卻恍惚之間有些忘了自己是為了什麼才前行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