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見到謝萬的第一眼,王凝之就明白了,這位謝太守,為什麼會不喜歡自己和謝道韞的婚事了。

比謝安稍年輕一點,但看上去,除了眉眼之間略有相似,剩下的,那叫一個完全不同。

雖然是在家裡,謝萬隻穿著件白色長袍,看上去簡單樸素,但認真一看,那袍子上頭,袖口,領口,甚至下襬處,皆有細細的淺青色刺繡,一塵不染,就連他臉上的小鬍子,都是相當的整齊。

“見過四叔。”兩人齊齊行禮。

坐在案几後頭,謝萬先是朝謝道韞露出一個笑臉,然後就繃著臉,“坐吧。”

“四叔,這是我們給您的禮物,就是些普通的糖霜,還有幾樣咱們會稽的土產,您上次回家,也沒來得及拿些。”謝道韞坐下,笑著開口。

謝萬點點頭,瞧了一眼那些箱子,微微一笑,“侄女兒有心了。”又朝著王凝之,“叔平,你父親近來如何?”

“父親一切安好,前幾日好像是約了朋友們去蘭亭相聚,想來這幾日應該是在蘭亭了。”

“嗯,”謝萬似乎並不打算閒聊幾句來聯絡感情,直入正題:“你們到吳興來,是為了那兩個學子吧?”

“是的。”

“那個梁山伯的治水方略我看過了,”謝萬緩緩說道,“確實有幾分見地,雖然還缺乏實踐,但也算是有心,只是有些想法,不合時宜,還需要改進。”

“四叔,大壩的事兒,您聽說了嗎?”謝道韞問了一聲。

謝萬臉上絲毫不見笑意,“你是指,那倆年輕人前幾日被趕出去,還是叔平今日當眾毆打築壩官員,還是說把天師劉如意抓進牢裡?”

“四叔,您叫我們來,不就是為了這樣嗎?”謝道韞微微一笑,走上前去,親自給謝萬添了茶。

謝萬淡淡說道:“我可不記得有叫你們過來。”

“四叔,您一早知道那個王睿智成不了事,也知道劉如意是個江湖騙子,卻不動聲色,由著梁山伯被趕出去,這不就是要我們來處理嘛,侄女兒做的您可還滿意?”

謝萬臉上終於露出點笑容來,輕輕點頭,“這事情,我確實不便出手,小輩來做,最是合適,你如今已成婚,在那小村子裡頭,該等的人也都來過來,也該出來走走了,我雖在會稽住過些年,不過一直忙碌,倒是與王家子弟們並不熟悉,正好見見叔平。”

瞧著這倆人說話,王凝之總算是輕鬆了些,和謝萬這種人打交道,一向都是最累的,因為他就像個夫子,還是那種時刻想著給學生考驗的夫子。

“對了,四叔,您剛才說,這事兒您不便出手,是為什麼?”

“劉如意是張道御的人,你們應該知道了吧?”

謝道韞點頭,“已經知道了,所以才上門求教,您的打算。”

“張道御此人,雖是道尊,卻很知進退,在朝中頗有人緣,更加以太后信任,本來與我謝家並無關係,但自去年開始,張家送子張玄去了建康,很得張道御欣賞,據說張道御有心,要把他收為弟子。”

“吳郡張家?”謝道韞皺了皺眉。

“不錯,不過如今他們已自吳郡而出,在錢塘定居了,算起來,也是錢塘的第一世家了。去年顧家遭受大難,說起來和叔平也有些關係。”

王凝之點頭,“是,去年顧家被查,我是知道的。”

“嗯,”謝萬臉上露出些凝重,“江南士族,多以吳郡為首,朱,張,顧,陸,四家,實為其領袖,陸家隱世而少動,顧家一蹶不振,看上去,江南世族對朝廷的影響,在這兩年裡,漸漸下落,這才讓我們北方士族,更有利一些。”

“而會稽王如今在朝堂上,愈發勢大,背後自然也有與我們北方士族關係密切之故,所以張家那小子,與張道御有此關係,難說是不是有人指點。”

“四叔,您是說,是太后在背後指使?”謝道韞神色也變得有些凝重。

若是朝堂上大家互相攻訐,那都是很正常的,位置就那麼多,老人不想退,新人急著上位,每一家都想要讓自己的人能夠多佔些位置。

但這些東西,都僅限於朝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