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苴隆揹著母親給他準備的苦蕎餅,走出臥甸三十里路的時候,取出包袱中的苦蕎餅摸一摸,那圓圓的薄薄的餅子仍然略有溫熱。每一個苦蕎餅上都留著母親手掌上的體溫啊。這些餅子,將伴隨邪苴隆跋山涉水,給他前行的力量與溫暖。

邪苴隆把苦蕎餅放回包袱,抹一下眼角湧出的淚水,繼續趕路。

山影之上,殘陽西沉。

怪鳥啼鳴,虎吼狼嘯。

翻過這道山樑,從此,臥甸就遠了,從此,邪苴隆就將在他鄉獨自開啟命運之門。

夜色深處,傳來邪苴隆悲愴的聲音,父親啊,魂兮歸來,願你在墳墓之靈體從此安息,願你在恩米之靈魂豐衣足食居住三年三月又三天,然後迴歸北斗星座,願你在族譜之靈名,從此,代代相傳。再見,父親,你已遠去,留下我,在這個充滿喧譁與騷動的世界,獨自面對飢餓、疾病以及人間一切苦難。父親啊,我不要牛馬千匹,我不要金銀萬兩,我只要獨自戰勝一切苦難的勇氣、智慧與力量。臥甸啊,媽媽,妹妹,願你們平安、健康、幸福過好每一天。再見,臥甸。再見,母親。再見,妹妹。

邪苴隆風餐露宿,風雨兼程,來到東方安魯旺,扯扯安魯旺。

這是一個風和日麗的日子。邪苴隆的衣服由於長途跋涉披荊斬棘而破爛不堪。他戴著一頂破舊的篾帽,隨著三三兩兩的行人走進安魯旺都城。一路上,邪苴隆聽人們議論紛紛,熱鬧非凡。

邪苴隆問身邊一位行人,大哥,今天是什麼佳節,城裡這麼熱鬧。

行人打量一下邪苴隆,明白他是一個外鄉人,就笑著說,兄弟,今天呀,安魯旺祖摩三父子在神廟前的祭祀廣場操練兵馬,這方圓幾百裡的人都來觀看哪。

邪苴隆謝過行人,繼續走路。

安魯旺都城的格局,跟邪苴隆在楚哪蒙國見識過的可樂洛姆都城的格局差不多。

先是巍峨的城樓,城樓上高高飄揚著許多黑紅相間繡著雄鷹展翅圖案的旗幟,兩扇厚重的城門上整齊地鑲嵌著青銅圓釘,還有兩個青銅麒麟神獸頭。進城之後,石板鋪就的道路兩旁,房屋鱗次櫛比縱橫交錯,而且,青石道路相互平行或者相交,各種店鋪、客棧、酒樓層出不窮,眾多旗幟令人目不暇接。

邪苴隆在可樂洛姆接受布摩教育時,知道先前楚哪蒙祖摩在可樂洛姆大興土木修建城池的盛況。

布摩描述楚哪蒙祖摩修建可樂洛姆都城盛況的語言,一一在邪苴隆腦海中迴響。

布摩說,這個古城呀,說來規模大,修好了大城,命為世間的,第一座大城。城內的宮殿,修成八角殿。殿內分九重,祖摩住八重,布摩住九重,摩叩住七重,層層有等級。八角大宮殿,高聳人云端。八角大殿呀,從八個方位,開出八扇門。八扇大門內,又開十六扇,十六扇門上,細細來雕刻,雕飛鳥珍禽,刻猛虎名獸。大小門窗上,都刻著花紋。八方大宮殿,終於落成了。楚哪蒙祖摩,非常的高興。楚哪蒙祖摩,吩咐手下人,全樓掛金燈,君臣師將兵,要大慶七天。這樣一來後,可樂大城呀,到處燈火明,各房設筵席,歌聲久不斷,人人都歡樂。

布摩說,要說這殿堂,全是名匠修,全由名師造。主持建造的,是那工匠師。楚哪蒙祖摩,下一道命令,就在那天呀,封他為大臣,在第四等位,除了君臣師,就數他第一。他們是這樣。第一位為君,第二位為臣,第三位為師,第四位為匠。這時工匠師,又受了君令,還要修大城,且在城四方,建造各式房,刻上九龍圖,九龍並相交。飛龍要巨大,看來才雄偉。活靈又活現,遠看似游龍,又像是真龍。說的是這樣,傳的是這些。

布摩說,美麗的宮殿,對應的八方,各方的前面,還要對九方。九方九個山,九山山頭青,九山山頭高,山下九丫口。每個丫口呀,各設一道關。關口又設營,九營一樣設,九口這樣守。一個個關口,一座座軍營。這樣地設定,都還嫌不夠,又在九營處,另設九崗哨,看管著大城。九營九地前,還有十八卡,十八個關卡,環繞著全城。此乃有名城,夜郎可樂城,九營十八卡,如此的美名,便這樣得來,九營十八卡,不知者沒有。楚哪蒙祖摩,住進了宮殿,美好的日子,又過多少年。夜郎國各地,風調雨又順,五穀大豐收,牛羊肥又壯。可樂大城呢,到處都練兵,楚哪蒙基業,從此奠定了。

布摩說,楚哪蒙祖摩調遣了隸屬九部十八邑中的能工精匠擴建高堂宮殿。大城宮殿似如明珠放金光。上有青松嶺,下有綠樹林,左有文曲水,右有環山豔,風景獨好。陀尼工匠人,五騎架一車,十騎做一夥,有德畢氏族高師相助。伐木如雷吼,切削木頭的飛屑遮天蔽日,成排的工匠,成行的藝人,千萬條墨線如同織布的緯線,依照天象建房屋,操作的工具猶如鴿子叩頭。天有九宮,房屋建九室,地有八卦,屋柱取八列,天有七宮,屋設七門。取天象建九重宮殿,零礎石做八列柱基,三柱撐起宮闕,自然協調均稱。建造的宮殿,有九重二十四廳三十八室,陽降陰升,錯落有致。雕刻的畫面取各種飛鳥以鴻雁鷹為首,取各種走獸以虎豹豺專營,取各種草木以松桑蒿為首。工藝精湛,房梁鍍銀,屋頂鎦金,各種造型匿蠶栩栩如生。

安魯旺都城,像可樂洛姆都城一樣,栩栩如生地展現在邪苴隆眼前。

邪苴隆欣賞著眼前安魯旺都城的美景,卻利用布摩描述可樂洛姆都城的語言,恰如其分地描述眼前的城市。邪苴隆心想,別人的莊稼,飽自己的眼睛,自己的莊稼,飽自己的肚腹,無論可樂洛姆城,還是安魯旺城,這都是別人的國度,而自己的國度益那,如今被鄂靡佔領,益那的都城是什麼模樣,他沒有見識過,但是,他確信,有朝一日,他會光復益那,讓母親瑪依魯重新回到益那都城,重新展現昔日益那的輝煌時光。

邪苴隆心事重重,隨著眾人來到神廟前的祭祀廣場。這個廣場規模很大,神廟四周的青龍、白虎、朱雀、玄烏青銅神柱高聳入雲,氣勢不凡。而圍繞廣場的十二將相星巨型雕塑像,也比別處的顯得高大,氣勢恢宏。特別是十二將相星手握的戈矛劍戟各種武器,用青銅精鐵打造而成,在天光之下閃爍著冷峻的寒芒,讓人仰望之處不寒而慄。廣場中部是一個巨大的用黑白兩色石板鑲嵌成的輸必孜圖案。圖案外圍刻畫著哎哺且舍魯朵哼哈各卦線條。神廟和祭祀廣場,處處體現遠古時代羲慕遮的先天八卦易理學說之精義。

寬闊的祭祀廣場上,旗幟飄揚,人馬歡騰。安魯旺祖摩正言傳身教,教兩個兒子發號施令操練陣法。只聽銅鼓聲一陣比一陣緊,魯貝的嗚嗚一陣比一陣長。

廣場外圍,眾多衛兵手持武器,組成一道人牆。所有參觀者到此止步。

邪苴隆因為要面見祖摩,向祖摩求取復仇大計,所以,他自報家門,請侍衛通報,請求拜見祖摩。

侍衛一聽來客乃益那祖摩之子,不敢怠慢,一溜小跑,向祖摩稟報。然後,又一溜小跑回來,對邪苴隆說,祖摩有請。

於是,破衣爛衫的邪苴隆在眾目睽睽之下,昂首闊步,進入廣場,直走到廣場上首用水桶般粗的原木臨時搭建的點將臺前,向安魯旺祖摩行禮,朗聲說,益那邪苴隆特來拜見祖摩。

祖摩從點將臺上的寶座走下來,大手一揮,說,遠方的貴客,你可是從益那叟施而來。

邪苴隆說,回祖摩,在下從臥甸而來,益那叟施,唉,故國不堪回首。

祖摩同情地說,想當年,你父親在位時,益那多麼雄壯,而今,唉,國破山河在,物是人非也。

邪苴隆說,家父去世時,在下才三歲,如今,十三年過去,益那依舊江河破碎,令人扼腕。

祖摩對這個英俊少年頗有好感,就微笑著說,遠方的貴客,把馬趕進廄,請到迎賓堂,接受貴客的禮節,享受貴客的禮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