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文明雖然穿越到了這個時代,但是後世的記憶他仍舊一清二楚,就是關於考試的記憶,更是彷彿烙印一般印在他的腦海裡。

對於像蕭文明這種,既不是學渣、也不是學霸的人而言,考試可是苦不堪言,尤其是遇到了自己不會做的題目,更是讓他生不如死,關鍵考不好還不是自己的事兒,還得回去被老師罵、被爹媽罵,這日子可真不是人過的……

就是蕭文明後來上班上得最沒勁的時候,也從來沒有產生過哪怕一絲的想法,想要回去讀書……

不過這一回溫伯明並沒有選擇第一個交卷,而是捧著他這一份寫好的試卷,硬生生坐在座位裡反反覆覆地讀了好幾遍,雖然改不動一個字,卻死活要把時間耗過去。

今日的殿試不比會試,是在皇帝眼前、在文武百官眼前,一筆一劃地親自答題。

這大人之中,有一大半都是知道自己來歷的,哪怕就是為了自己的老師衛玉章少受一點誹謗和妒忌,溫伯明也不能第一個交卷,免得做事太高調,引來別人的嫉恨。

就這樣,在兩三個考生交卷之後,溫伯明這才舉手示意自己也把卷子寫好了,送到了一個太監的手上,讓他遞給皇帝。

而溫伯明自己則按照規矩,收拾了一下桌上的文具,便轉身離開了乾清宮。

蕭文明沒法跟著溫伯明一直離開,只能把目光集中在那一張卷子上。

當卷子送到皇帝面前的時候,皇帝正在看著前兩份交上來的卷子,可一看是溫伯明的卷子來了,立刻撇下之前的那兩份,將這一份捧在手裡仔細地看。

皇帝原本對於衛玉章的勢力是十分忌憚的,但是他現在要推行政令、統治國家,一刻也少不了這一位位高權重的老相國,因此也只能暫時忍了,甚至連一點削弱衛玉章勢力的辦法都沒有。

蕭文明知道,表面上皇帝和相國一副弟子、師傅的和諧場面,天下人無不傳頌這一段君臣、師生的政治神話,可在背地裡,皇帝是不痛快的。

關鍵是這一回的科舉考試,朝野內外都盛傳——衛玉章的弟子,一個叫溫伯明的,必當拔得頭籌,高中狀元!

這個溫伯明,皇帝之前也曾見過一面,的確是有些才幹,但是說必中狀元,未免有些言過其實了——天下那麼多的才子,他就敢說就一定能夠領袖群倫?

皇帝不信。

並且所謂“文無第一”,寫出了一篇文章,就一定保證是最好的嗎?一點錯誤和缺失都沒有?更何況評價文章本就是一件主觀性極強的事。

哪怕就是為了這口氣,作為裁斷者的皇帝,都不想把狀元點給溫伯明。

然而當拿到這一份考卷的時候,皇帝卻傻眼了……

先不論文章寫得怎麼樣,光這一手極雋秀的蠅頭小楷,就寫得極見功底——官場行文講究莊重嚴肅、一絲不苟,也漸漸形成了所謂“館閣體”的書法,一筆一畫都力爭寫得近乎完美,卻沒有任何個性,甚至連你寫的、還是我寫的都分不清楚。

寫這種書法的人,其最高追求大概是來生做一臺印表機吧……

皇帝以終日看這種書法寫成的奏章,看得都麻木了,然而溫伯明的這一筆字,卻在端莊之中寫出了幾分銳意進取、幾分活潑不羈,讓人看了說不出的舒服,甚至頗受鼓舞。

就是為了這筆字,哪怕文章寫的全是胡言亂語,皇帝都肯點他個前幾名的進士。

再細看文章,那就更是非同凡響了。

皇帝和衛玉章一道擬定的題目,是出自聖人原文語錄的“仁者難而後獲”一句,不割、不裂、不串、不縫,光明正大、堂皇偉岸,卻也是幾千年來被做爛了的題目,然而溫不明卻能別出心裁,從實務出發,在形式上固然是天衣無縫的八股文,可內容卻竟寫成了一篇策論。

這讓被危機四伏的局面、被紛繁複雜的政務,搞得狼狽不堪的皇帝讀了都能若有所思。

而這篇文章居然是溫伯明在倉促之間寫成的,這讓皇帝都禁不住懷疑:“會不會是衛玉章提前將考題洩露了?”

然而皇帝轉念就打消了這個念頭,這一題還是今早自己和衛玉章剛剛擬出來的,根本就不可能洩露。

難道就非得點這個溫伯明做狀元了嗎?

皇帝這時還有些抗拒,然而待所有的考生都陸續將卷子交完,皇帝難得地親自將所有的考卷全都草草讀過之後,卻發現溫伯明的這一份,可以說是當之無愧的鶴立雞群——書法、文詞、立意,無一不做到了完美無缺,就是韻腳,都沒押錯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