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公達夜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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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荀攸口中得知,董卓殺害袁隗、袁基等袁氏滿門五十餘口,原本分別埋葬在長安霸城門外與宣平門內,後來擔心有袁氏門生故吏會盜走屍體,再將這些屍體轉移至郿塢藏起來。
透過詢問郿塢奴僕,已然知曉袁氏埋骨之地。荀攸建議,將袁氏遺骨起出,移回長安安葬。劉協幽幽一嘆,點頭默許。
荀攸心中一動,轉而說道:“郿塢庫藏金銀財寶不可勝數,粗略計算,計有金兩三萬斤,銀八九萬斤,其餘絲織綢緞、奇寶珍玩,堆積如山、不可勝數。”
可憐董卓殘酷搜刮如此財富,卻是為人辛苦做嫁衣。有了這些財貨,接下來戰爭、撫卹、賞賜就不用再為難了。總算是聽到一個好訊息,劉協追問道:“糧食呢?”
打仗打的是後勤,糧食是最重要的戰略物資。荀攸剛才故意沒說,就是想看看小皇帝的反應,如今得到滿意結果,當即應道:“之前董賊曾誇口,郿塢糧儲足夠三十年之用,以此估算,在一百五十萬石左右。臣剛才粗略看過,相差應當不大。”
按照一個士卒一月二石來算,足以供養五萬大軍十五個月。
接連聽到兩個好訊息,劉協眉間陰翳一掃而空。與皇甫嵩、荀攸商議了此次作戰的賞格。便在這片校場之上,當著全軍將士的面,由劉協親自宣佈並一一頒發獎賞。
軍中無論官職高低、功勞大小,人人有份,臉上盡皆掛上燦爛笑容。一個多時辰下來,劉協雖然有些疲憊,但看著眾人士氣高漲,也是累並快樂著。
發完賞錢,校場之上已經肉香四溢。皇甫嵩早已吩咐殺豬宰羊屠狗犒賞全軍。劉協親自給幾位功勳最大計程車卒每人盛了一碗肥膩的肉湯,然後等著全軍士卒人人都拿到肉湯和胡餅,才去取屬於自己的一份湯飯。
皇甫嵩將這一切看在眼中,暗忖道:“賞罰分明,關愛士卒,與士卒同甘共苦,古之名將不過如此。小皇帝大概就是天授之才吧,也許高帝夢中點化的傳說並非虛誕。”
蒐羅完郿塢內的馬車,也僅僅足夠將金銀財寶打包帶走。
第二日清晨,劉協任命皇甫嵩之侄皇甫酈為別部司馬,率領八百士卒駐守郿塢,看管繳獲的存糧。便帶著剩餘千餘士卒、千餘奴僕,驅趕著數百輛馬車,浩浩蕩蕩地啟程迴鑾。
回程露宿第一夜,劉協剛剛洗完腳準備就寢,帳外荀攸開口求見。
劉協心中滿腹狐疑,腳下卻毫不遲疑,來不及擦腳,更來不及穿鞋,光著腳連忙起身相迎,拉著荀攸的手入帳中詳談。荀攸低頭將劉協的狼狽相掃入眼中,心中頓時一熱。
君臣主賓坐好,荀攸卻一時沒有開口。劉協知曉荀攸絕對是有大事要說,注意力更加集中。
過了許久,荀攸幽幽開口道:“臣攸敢問陛下,為何對王太傅和呂布有著如此戒心?”
“哦,公達是怎麼看出來的?”劉協也不否認,直接反問道。
“陛下,我從元常處得知,從誅董之前,陛下就似未卜先知,暗地謀劃與太傅抗衡。誅董之後,更是處處搶佔先機,掣肘太傅。不僅讓在誅董中無所作為的楊文先(楊彪字)與太傅共錄尚書事,還當眾不給太傅體面。”
荀攸眼睛死死盯著劉協,似乎是想抓住劉協臉上、眼中任何一分微妙變化。
“呂布參與誅董,功勞甚大。陛下不與之親近,反而一味倚仗皇甫嵩,陛下從未至呂布軍中慰勞,卻在皇甫軍中夜宿。再者這次討伐郿塢,明顯事少功大,陛下分配給皇甫嵩,卻讓呂布去啃樊稠、李蒙等部的硬骨頭。”
被說中心事,又指明要害,劉協不由臉上一白,繼而微紅,半是辯白半是解釋道:“公達所言不錯,朕對呂布深懷戒心。董賊勢大、隻手遮天之時,呂布手刃恩主丁原以求倖進;王允謀刺董賊,呂布見董賊大失人心,便梟首恩主董賊以求富貴。”
想起後世給呂布所起外號——三姓家奴,劉協就是一陣惡寒。“如此寡義廉恥、無忠無義之輩,朕既瞧不起他,又畏懼於他。朕不知道他日呂布會不會背叛於朕。”
“陛下,您的苦衷,臣心知肚明。不僅是您,天下有識之士恐怕都對呂布頗有微詞。但身為天子者,海納百川有容乃大。用人做事不能全憑個人好惡。”
說到這,荀攸深深叩頭,誠懇說道:“這些話,臣本不該說。但臣這幾日見陛下夙興夜寐,有中興之志,又能不惜財貨、愛兵如子,一席話如鯁在喉,不得不說。臣不願陛下誤入歧途,還望陛下恕臣僭越之罪。”
“呂布雖然無賴,畢竟有功於漢家社稷。陛下擔憂雖然有理,但沒有事實依據,只是合理懷疑。凡事論跡不論心,豈能因懷疑他日後有過而刻意疏遠他呢?在朝野世人眼中,只能看見陛下薄待功臣,豈不令人寒心。有些事只能想、不能做。”
“況且,呂布有辜,其軍無罪。陛下只顧得拉攏涼州軍心,難道就不要幷州軍心了嗎?”
劉協當即打了一個激靈,由於後世先覺,劉協不自覺的對呂布有著明顯偏見和防範,憎屋及烏,連帶著對呂布麾下兵馬也有些無視,若是如此也就罷了。可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若是比較他對皇甫軍營的熱切,就明顯能看出對幷州系的冷漠。
對董賊餘孽親,對功臣屬下疏,單獨拎出來都有些說不過去。好在時日不長,還有的是機會補救。劉協再也坐不住,蹭的一下站了起來,一揖到地。
“公達真是我之張良。沒有公達提醒,朕險些誤了大事。”
荀攸沒有避席,坦然接受了劉協一拜。
說完呂布,再論王允。劉協更是百口莫辯。若是呂布之前算有劣跡,王允則是沒有什麼汙點的功臣。劉協總不能拿後世史書記載進行辯解,只能推脫王允行事操切,治大國若烹小鮮,害怕他快意恩仇逼反了涼州餘部。
荀攸不為已甚,知道皇帝已經醒悟,點到為止,施施然離開。劉協看著荀攸離去的背景,出神良久。
就在君臣獨對之時,一隊車馬正乘著夜色從長安向郿塢趕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