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忠與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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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平三年(公元192年)夏四月二十二日,長安太師府。
身材肥大的董卓枕著美婢的大腿,橫躺在胡床上,旁邊圍著數名二八少女,或為其捶腿捏腰,或飼餵美酒蔬果。董卓微閉雙眸,享受著難得的愜意時光。
他家只是涼州土豪,父親只做過一個區區縣尉,不說與弘農楊家、汝南袁家相比,單是朝中有名有姓的大臣,論出身他連幫人家提鞋也不配,可如今又如何呢,還不都蜷伏在他董某人的腳下,仰其鼻息生活。
想到得意處,手下不自覺微微用力,捏痛了身邊美婢的乳鴿。那美婢雖面露痛色,卻死死抿住嘴唇。隨著董卓權勢日盛,脾氣也越發暴虐,單單入夏以來,就有數名奴僕因小過被鞭撻至死。故而身邊侍女只能任由董卓凌辱而不敢表現出絲毫的異樣。
董卓沒有注意到這些細節,他還沉浸在對美好過往的回憶中。
想當初,太傅袁隗自恃為他董某人的舉主,袁家上下待自己頗為傲慢無禮。即便是自己冒著天下之大不韙的風險,起兵舉義、撥亂反正、再安朝廷之後,仍然以奴僕視之。提攜一次老子,老子就得低一輩子頭嗎?老子又不是注重清譽的俗儒,不興這一套。
況且,自己一直為朝堂忍辱負重,什麼髒活累活都由自己出面,他袁隗卻躲在背後賺取清名,甚至試圖以舉主身份與自己分庭抗禮。憑什麼,就憑一個好出身嗎?呸!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更為可恨的是,廢少帝、立陳留王,他袁隗也參與其中,居然還指使兩個侄兒在關東造朝廷的反,當面一套背後一套的可惡嘴臉實在可恨。
自己也是忍無可忍,方才夷滅了袁氏在長安的三族。雖然袁家門生故吏遍天下,諸多大臣都與袁家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可殺了也就殺了。只要老子手中有兵,誰也奈何不得。
想到盡興處,董卓從女婢手中奪過酒壺,肆意大喝了兩口。
此時,門外突然闖進了一名四十餘歲的文士。董卓見是主簿田儀,在女婢攙扶下艱難爬起身坐正,一揮手斥退閒雜人等後,伸手讓座。
田儀也不客氣,一屁股坐下後,面有憂色道:“太師,近日長安城中流傳一句童謠:千里草,何青青,十里卜,不得生。編造童謠之人用心險惡,不可不防啊。”
董卓聞言哈哈大笑,好半天才止住笑聲,“無妨。不過是咒我死而已。我行事方正,用人不拘家世,自然觸怒了那些詩書傳家、霸佔朝堂官位的世家子弟們。不過,些許魑魅魍魎,從夜咒到明,從明咒到夜,還能咒死我董某人不成?反過來說,這些人也只會在嘴皮子上耍能耐了。”
董卓眼中微露寒光。“縱然我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但也不能任由他們以謠言煽動輿論、動盪朝堂,待明日大朝會後,我就會大索全城,把躲藏在陰溝裡的宵小們挖出來以儆效尤。哼!我董某人消停一段時間,有些人就忘了是我的刀快還是他們的嘴利了。”
見董卓安排妥當,田儀稍稍放下心來,接著說起了下一話題。“太師,還有一事。之前有道士於鬧市中舉著上書‘呂’字的大幡招搖而過,一邊走一邊高唱‘布乎!’,顯然意指奉先。”田儀一邊說,一邊偷眼看向董卓。
董卓心中微微一嘆。“你們不要再處心積慮調撥奉先與我了。奉先為人狼子野心,被幷州牧丁原看重,授予騎都尉等顯職,卻毫不猶豫反戈一擊,以丁原項上頭顱作為晉身階梯。人品實在是令人不齒。我知你和璜兒素來對他不喜,反覆讓我多加提防。我又如何不知。”
說到激動處,董卓悶咳兩聲,田儀連忙倒了一杯溫水遞上,董卓喝了口水,壓下心中的煩躁。繼續說道:“都說千金市馬骨。他呂布就是我的馬骨啊。我們出自邊州,雖以強力震懾了宵小,但畢竟根基淺薄,文士名儒多以家世自矜,不屑依附我等。我們只能來者不拒顯示度量。連呂布這種人我們都能接納,久而久之,天下人心自然歸我。”
“況且,軍中士卒出身涼州者不足一半,幷州者佔了剩下的三分之一。如果不重用出身幷州的呂布,如何能夠服眾。”看到田儀還要再說,董卓擺擺手。“放心,孰親孰疏,我心中有數。我只是用他如虎狼,並不是倚仗為心腹。再者說,呂布已經叛過一次的人,還敢再背叛一次嗎?除老夫外,天下誰人敢任用他。”
常年沙場征戰,董卓落得一身暗疾,夏天悶熱本就隱隱作痛,只能靠飲酒來稍稍緩解。看著田儀之輩理解不了他的苦心,心中更是煩躁。
呵斥道:“算了。吾老矣。等明日大朝賀後,擇一良辰吉日就把阿白立為皇后,然後讓董璜以皇帝妻舅的身份擔任大將軍輔政。過兩三年董璜位置坐穩了,我歸養郿縣奉養老母,朝堂諸事就交給董璜和你了。你們怎麼做我都不管了。”
董卓把話說到這個份上,田儀知道今日只能到此了,便躬身告退。不多久,太師府上又響起了鼓樂歡歌。
就在田儀給呂布上眼藥水的同時,中郎將呂府,堂屋門窗緊閉,一絲光亮都透不進去。門口有八名猛士把守,門內中郎將呂布、騎都尉李肅以及秦誼、陳衛等十餘士卒圍坐成一圈。呂布從懷中掏出一份詔書,就著晦澀的燭火,宣讀著尚書檯旨意。
李肅以下盡皆神情肅然,但緊握的雙拳、捏緊的衣角,手心裡冒出的汗液顯示出主人的心神激盪。呂布快速傳達完詔書,掃視全場,見眾人無有懼色,心中豪氣頓生,低聲喝道:“諸位鄉黨,幷州興衰就在明日,諸君與我一起除賊!”
是夜,呂布身著便服,從後門將一干人等送出府外。趁著夜色,一行人快速行至未央宮北掖門外,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未央宮皇帝寢室內,劉協結合前世見聞,冷靜思考著每個局內人的動機與訴求,不斷修補明日的預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