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有范家,青州則有徐氏,二者都是天下首屈一指的商賈世家,雖不能用富可敵國這般誇張的概述來形容,卻也是坐守金山銀山、家財萬貫。

范家就像是一隻大得不得了的八爪魚,觸手幾乎蓋住了整個揚州,所及之處,定要橫插一腳、倒打一拳。

不論是那些稀鬆平常的小作坊,還是稍有些規模的別家產業,這范家,定要給它烙上一個自家的名字,只是或深或淺、或大或小罷了。

話說,這范家家主,有著一個聽著有些粗俗,實則極其大氣的名字,叫範金山,長得膀大腰粗、肥頭大耳,還時常坦胸露乳,簡直就是整個范家的真實寫照,也不愧江南第一首富這個頭銜。

這富貴人家裡的大人物也多半如此,整日裡大酒大肉,瑣事小事都由下人僕役打點,哪有自個動手勞作的時候?一來二去,就難免養得一身膘肥。

可範金山卻有一個水靈至極的閨女,長得唇紅齒白,眉心有顆小小的紅痣,活脫脫的一個美人胚子,長大了必定是個“女菩薩”,還眨著一雙清澈大眼,約莫是長得完全隨了她的孃親,實在是與範金山的醜陋樣貌有著天壤之別。

不過也是,下邊那些人也多有阿諛奉承的,時常要拍拍馬屁吹噓一番,就算是眼前站著一位佛教高僧,也要說那自家大人是天上阿逸多菩薩摩訶薩轉世,是釋迦摩尼佛的繼承者,也是婆娑世界的未來佛,而自家小姐就自然而然生下來就是女菩薩,等等等等!

當然,沒人會真正相信範金山會是什麼尊佛轉世,可那范家小姐,卻有些難以斷言了!原是這女娃娃剛剛誕下之時,范家府外的天穹,就有了異樣。

蔚藍天際萬里無雲,如蒼茫大海,屋內一聲嬰兒啼哭,萬丈高空瞬時扭曲,隨後竟是嘎吱作響,如樹枝被人用力折斷,湛藍高空硬是裂出一道巨大縫隙,縫隙內似有天外之物,發出耀眼金光,漸漸明亮,最後竟使整個天際霞光異彩,蔚為壯觀。

可令人不知的是,那龐大天壑竟是終於那座山峰,止於那一廟一僧!

在那幾日,范家府邸大門之外,總是會有一寒酸道士駐足觀望。

起先,範金山以為此人是來要飯的,就差下人端了些飯食相送,卻不料那人只是微笑不語,令人很是疑惑,後又拿了些盤纏出門,怕他是沒了趕路吃飯的銀錢,想要就此打發這落魄道士,人家一直站在門外也不是個事,可道士依舊沒有領情,遲遲不願離去。

範金山也有些惱怒,硬是喊上三五個大漢,想要強行趕人,走出大門,就對那微笑不語的道士說道:“我範金山給足了你面子,非要我先禮後兵,對你動粗?若是你現在速速離去,我依舊會對此感恩不盡,尊稱您一聲道長!但若是你仍是這般死皮賴臉、惹人厭煩地站在我家大門外,遭人多舌。就休怪我不留情面,打得你爹孃不認!”

沒成想,那道士對此並不在意,卻是說了一句風牛馬不相及的話:“可有取名?”

範金山聞言一時半會沒轉過彎來,滿臉怒容先是凝滯片刻,隨後才喝道:“我的女兒取不取名字,要取什麼名字,與你有半毛錢關係?”

只見道人展顏大笑,看得範金山更為惱火,覺著眼前之人委實有些做作,令人不討喜,於是肥手一揮。

旁邊一漢子早已蓄勢待發,只欠東風了,瞧見自個主子終於下令,就迅速撒腿上前,三大步子躍至道士身前,一拳轟出。

那人見眼前道士沒了笑意,身形卻不動彈一分,以為是此人這會才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出手,卻也根本來不及防備,於是嘴角上揚,暗自慶喜,看這位瘦弱道人怎麼抗下這勢大力沉的一拳。

可是,那一拳卻是整個穿體而過,漢子頓時滿臉錯愕,自己的拳頭似是打在了棉花上一般,卻更像是未曾擊中一物,彷彿是在打空氣。

漢子出力過猛,將全身力道匯於那揮出的一拳,根本沒法立刻止住前傾的身子,竟是整個人撞入道士身軀內,意料之中地摔在了道士身後。

其餘幾人眼見這詭譎一幕,均是目瞪口呆,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一口一個仙人饒命,重複了一遍又一遍,怎麼也不敢抬頭去看遠處的那位道長。此時的範金山面色凝重,只是身軀微顫,卻也沒像下人那般跪下,原是瞧見眼前之人又是露出了原先的笑容,並未有要出手傷人,報復自己的意圖。

片刻之後,那道身影竟漸漸黯淡,似是有消逝不見的勢頭。

看到這般景象,相較於他人更為從容鎮定的範金山也有些站不住腳,穩不住自己肥大的身軀,撲通一聲癱倒在地,本想出口討饒,說上些好聽的言語。什麼仙人高高在上,我等皆為世間螻蟻,先前有所冒犯,還望仙人大人不記小人過之類的。可是剛要張口,卻怎麼也出不了聲,喉嚨裡似是灌了鉛般的難受至極。

此時,只見那道士的身影終是消散,化作縷縷青煙,飄散向高空,那日傍晚,竟也天放異彩,令人歎為觀止。

話說,待到臃腫肥壯的範金山艱難地爬起身,緩緩行至神仙道士原先站立之處,竟是瞧見地面石板上隱隱約約顯現兩字,“雨露”。字型極小,金光耀眼,範金山蹲下身軀才看得真真切切,隨即,便是仰頭望天,恭聲道:“謝仙人指點!”

又是重重磕了一個響頭,肥大的腦袋抵在“雨露”二字之上。

片刻,他站起身來,卻已不見地上之字,仙人降世,還身現自家小舍,定是給了范家一份福緣,非但不敢違背旨意,還視其為天大幸事,喃喃自語:“雨露,範雨露,好名字!”

小鎮之上,熱鬧非凡,小商小販多半都是扯著嗓門大聲吆喝,熱絡地招攬街道上走過路過的行人,遇到那些衣著靚麗,看著絕非是一般平民百姓的公子小姐,就更是主動上前搭訕,生怕周圍的商販搶了自己的生意。

來來往往的人流絡繹不絕,其中就有一位身穿大紅袍的女娃娃歡快雀躍,極其惹眼,大過年的穿個紅色喜慶的衣物當然正常不過,可這都快夏至了,就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她用那小手死命拉扯著身後的一名二十歲左右的貼身丫鬟,擠開那一個個比自己高上兩個腦袋還不止的行人,直衝一位賣冰糖葫蘆的老販,望著那草把子上僅有的兩串糖葫蘆急切得不行,還時不時轉頭瞧一眼身後的那位,似是嫌棄她走路走得慢了,嘴裡嘟囔道:“再不快些,要是被人買走了,就吃不到了!等入了夏,天氣一熱,哪還有什麼糖葫蘆吃啊?”

那名婢女眼見自家小姐那副可憐巴巴的委屈樣,心生無奈,也只好不管不顧了,雙手舒展,硬是把一左一右兩個黑臉漢子推到了一邊去,這才隨著那女娃娃一齊向前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