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日,深夜。

星塵精靈保護國“風雲旅”的指揮官,維吉爾將軍,披衣走上自家的露臺,伸手扶著冰涼的碧玉欄杆,極目望向東方天穹。

冷月高懸,如一隻石刻的巨眼般, 漠然俯視著人間清寒。

在月色籠罩下,維吉爾將軍毫無來由地內心一顫。他先是低下頭,看著露臺腳下,遊走在永日城黯淡街衢間的未歸之人,然後逐漸向遠方移動視線,將永日城的白色城牆、通往溫泉關的山間大道、以及永日山脈的綿延群山盡收眼底。

而在山脈的另一邊,維吉爾將軍看不到的地方,是燃晶峽谷。

一個即使在腦子裡想上一想, 鼻端都會湧上硝煙與死亡味道的地名。

一雙如月光般皎潔的手臂,從維吉爾將軍背後伸出,輕輕環在他的腰上,那雙他無比熟悉的溫軟小手,則挑開了他的浴衣,在他的腹肌上惡作劇似的捏了捏。

“溫蒂。”維吉爾將軍撥出一口濁氣,用旁人無法想象的溫柔語氣道,“你還沒睡麼?”

“你不在我睡不著。”身後的精靈女子嬌聲道,聲音沁人心脾一如十年前兩人初見的那夜,“不許你撇下我一個人跑出來!”

若在往常,維吉爾將軍或許會和她調笑兩句,但今天, 他在月色下陷入了沉默。

身後的女子,敏銳地察覺到了丈夫內心的一絲顫抖。她將手臂放鬆了一點, 用下巴拄著維吉爾將軍寬厚的背脊, 柔聲道:

“維……怎麼了?這幾天你一直心神不寧……無論有什麼事情,你都可以跟我說的——你知道的。”

“我——我不想讓你擔心。”維吉爾將軍的手在半空中停滯了片刻, 但最終還是覆上了自己腰間的那隻小手。

多麼柔軟的手掌啊,如一塊溫暖的軟玉, 又好似山頭的流雲。每當握住這隻藝術品般美好的小手,維吉爾將軍都會為自己那因常年握劍而生滿老繭的掌心感到羞愧,是啊,他可是比她老了整整二十四歲零七個月啊……

但對於他身後的精靈女子來說,在整個海文大陸上,同樣沒有比這隻大手更加溫暖安全的手掌了。

溫蒂像一隻小貓一樣,用自己的臉頰輕輕摩擦著維吉爾將軍的後背,輕聲道:

“維。如果你什麼都不和我說,我才會擔心。”

維吉爾將軍黯然搖了搖頭,還是什麼也沒說。他將自己的身子往前傾了傾,讓肌膚貼緊了冰冷的碧玉欄杆,於是,一股寒意便順著他的胸腹向頭頂蔓延而來。

溫蒂不再動了。她將自己那完美無瑕的側臉緊緊貼在丈夫背後,呢喃道:

“維。是燃晶峽谷——是這場戰爭的事情,對不對?”

“……對。”維吉爾將軍艱難地承認道。

他無法對她撒謊。這一輩子裡,唯獨這一件事他做不到。

“跟我講一講。好嗎?”溫蒂仰頭看著丈夫長長的後發,輕聲請求道。

維吉爾將軍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嘆了口氣, 望著月色籠罩下的永日街巷, 陰鬱開口道:

“東方軍……格林姆·羅薩里奧的使者,昨天又去翡翠皇宮找女王陛下要人了。女王陛下……唉,當初她被推上王座的時候,我就說過,小安雅心太軟,根本拒絕不了別人……”

“我都好久沒見小安雅妹妹了呢。”溫蒂輕笑著道,臉上浮現出回憶的神色,“上次還是在那個晚宴上,她吵著鬧著說要丟下王位不要,親自去裂魂之地找薇爾芙妹妹……”

說到那次精靈華族們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晚宴,即便是心事重重的維吉爾將軍,臉色都有些哭笑不得了。

“唉……所以安雅陛下又可憐巴巴地過來求我派兵,可是我怎麼可能答應?”維吉爾將軍悶悶地道,“我們精靈自己的‘風雲旅’,守衛永日城都不夠用,又怎麼能派到那殺千刀的燃晶峽谷,把小命給那群人類的宏圖偉業當墊腳石?”

談到這些有關大陸局勢的內容,溫蒂自然是一無所知插不上話的。於是,她只是俏皮地張開嘴,在丈夫的後背上狠狠嘬了一口,然後歪頭道:

“那,維,你和阿利吉耶裡大師都不去的話,羅薩里奧先生他們,能守住燃晶峽谷嗎?”

溫蒂只是隨口一問,但她沒想到,丈夫居然花了很長時間來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不好說。”最終,維吉爾將軍有些遲疑地道,“我……不好說。換在兩個星期前,我會說,羅薩里奧和格蘭特斷然守不住那座燃晶峽谷……但現在嘛……”

溫蒂眨了眨大眼睛:“啊?你現在不這麼認為了?為什麼?”

“因為艾略特·伊戈爾來了。”維吉爾將軍抿著嘴道,似乎不是很情願承認自己的結論,“溫蒂,如果你見過那個人類小子、還有他手下那些人馬的話,你會明顯地感覺到,他是個能讓事情出現變數的存在……”

“說起來,他們霜楓嶺的人駐紮到城裡都一個多星期了,我還沒見過這位傳說中的艾略特·伊戈爾呢!”聽到這個名字,溫蒂一下來了興致,浮想聯翩地道,“坊間都說,這次帝國之所以能和聯邦達成停火、勉強吊住一口氣,都是這位年輕公爵的功勞……”

“就是他的功勞。”維吉爾將軍長出一口氣道,“原先我也很懷疑,但親眼見過以後,我承認,那確實是一支能殺入聯邦腹心、讓獸人傷筋動骨的軍隊。”

“哎哎哎!維!我還聽說……”溫蒂突然想起了什麼,一臉興奮地拍了拍丈夫,悄聲道,“……那位伊戈爾公爵大人進城以後,去翡翠皇宮找小安雅找了好幾次!皇宮裡面的宮女都說,小安雅整個人都被他迷住了,甚至每次就在王座上和他這樣那樣……”

維吉爾將軍難得翻了個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