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霜巨龍克里斯蒂亞諾從沉睡中醒來,已經有三四天了。

這幾天裡,他化作人形,變成一位佝僂著腰的枯瘦老者,如失落的遊魂一般遊蕩在龍骨峰的精靈帝國藏寶庫中,茫然地觀察和體會著身邊最細小的事物。

他低頭嗅吸赤練花醉人的芳香。

他用乾癟的手指,拂過古精靈畫匠鉅作上的每一縷纖維、每一勾工筆。

他攤開精靈作家留下的通俗,為每位女主角的不幸命運憂心哀嘆。

他在精靈梧桐木製作的古琴上,隨心彈奏著數千年前的民歌小調。

但每到月落烏啼、夜半時分,他卻總會蜷縮在寶庫的一角痛哭流涕。

三個記憶中的場景,如走馬燈一般在巨龍克里斯蒂亞諾的眼前重複浮現。

第一個場景,是父親弗格森臨死前的那一幕。被精靈劇毒“星之淚”廢去全身魔力的父親,神情萎靡,被綁在精靈都市廣場的木柱上;升騰的烈焰,從父親腳下熊熊燃起,吞噬著他每一寸光潔的肌膚、每一片高傲的靈魂——

——而當小克里斯蒂亞諾振翅飛來,停在廣場邊緣的塔樓上,淚眼朦朧地看著父親迎接死亡時,弗格森卻只是在一片灼熱中抬起頭,淡淡笑著,對自己的孩子嘟囔了一句話。

儘管夾雜著火焰、煙塵與人潮的喧囂,儘管淚水與怒火已經模糊了視線,但小克里斯蒂亞諾依然知道父親臨死前說了什麼——

他說:孩子,我愛你。

在那之後呢?克里斯蒂亞諾的記憶裡,彷彿只剩下無邊無際的憤怒、交織飛舞的血液與火焰,以及深入骨髓的慘烈傷痛——在憤怒的驅使下、小克里斯蒂亞諾對精靈平民展開了無差別屠殺,卻最終被精靈近衛軍擊敗,拖著一身傷勢和滿腹屈辱遠走他鄉。

第二個場景,則是那場血戰的許多、許多年以後了。

那時,克里斯蒂亞諾已經進階為六階巨龍,但卻悲哀地發現,自己的殺父仇敵——精靈帝國,已經消散在歷史的煙雲之中,整片大陸上甚至都找不到幾隻精靈的蹤跡。

在賢者的指引下,克里斯蒂亞諾闖入龍骨峰的精靈藏寶庫,卻只找到了幾個垂垂老矣的精靈守衛;克里斯蒂亞諾用龍語冰霜法術,將這幾個毫無反抗之力的老精靈吹成了漫天碎雪,但目睹了敵人死亡的克里斯蒂亞諾,卻絲毫沒有感到復仇的喜悅,只有一陣巨大的虛妄感如潮水般湧來,淹沒了他充溢著憤怒的內心。

第三個場景,則又是好久好久以後。

那是在“永恆沉眠”的夢寐之中,一個黑衣神秘人,就那麼突兀地指著克里斯蒂亞諾,說了一句:

“看啊,你的死兆星在天上閃耀”……

在這句莫名其妙的讖語的迴響中,獨居於精靈藏寶庫的六階冰霜巨龍克里斯蒂亞諾,突然開始在寂靜的時刻裡,思考一些自己以前從未想過的命題。

比如,“我是誰”?

比如,“龍生的意義究竟是什麼”?

再比如,“生存和死亡,哪一個才更加高貴?”

在上千年的歲月裡,無論沉睡或清醒,克里斯蒂亞諾心裡想的總是同一件事:要怎麼殺光天下的精靈為父親報仇;

但千年以後,精靈近乎滅絕,復仇大業轉瞬成空,克里斯蒂亞諾終於得以在幽靜的藏寶庫中、面對空蕩蕩的山壁、在那神秘黑衣人的死亡陰影籠罩下,從頭開始反思自己漫長但淺薄的生命。

一輪明悟的光環,漸漸在他的識海中升起。

白天,他對著窗外的荒原冬雪,點起一爐炭火,把價值千金的精靈古琴燒出焦尾;

夜晚,他痛飲醇若凝脂的千秋陳釀,把精靈畫軸上的錦繡山河撕作兩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