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逼來的王位(二)(第1/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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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王子嘴角揚起一抹不屑的笑容,回答說:“父皇忘了,在我母親死去的晚上,我們曾獨處過,但結局……並不愉快。”
王上的臉上蒙上一層灰色,眼神迷離,像是穿越層層迷霧,尋找當年事情的開頭結尾。他嘴角抽動幾下,慢慢的說到:“是啊,那次,你差點出手殺了我,最後被關起來,直到你母親……才放你出來。”
停頓片刻,他才又翕動著嘴唇,輕聲的說:“烏剌合,我真的好想你母親,每天每時每刻,都想。”
躺在床上的王上此刻眼中淚水翻湧,沒有注意到,二王子的眼中已被淚水模糊。只要談起母親,烏剌合的心就痛的無法呼吸。眼前躺著的人不配想念他的母親,因為這個人曾對母親犯下不可饒恕的罪,這也是多年來父子之間一直不睦的癥結。
烏剌合咬著牙,恨恨額說:“你,根本不配提我的母親,更不配思念她。如果不是因為你聽信讒言,罔顧是非,我母親,現在一定活的好好的。”
遲暮的王上長長的嘆了一口氣,臉頰的肌肉鬆弛的抽動了幾下,渾濁的眼中流下淚水,淚水順著臉頰滾落到耳中,消失不見。
他哽咽的說:“烏剌合,我對不起你母親,更對不起你。這麼多年來,我無時無刻不在反思自己的錯誤。要知道,你的母親也是我最愛的女人……”
“你閉嘴!在你心中最重要的是得到重建你的西突厥,是得到唐皇的認可,保你土皇帝的位子,野心勃勃的拓展疆土,你眼中根本沒有家人,沒有愛人!沒有!”
越說烏剌合的情緒越激烈,他站起身來,指著王上,氣憤的說:“你口口聲聲說我母親是你最愛的人,但是實際呢?你命人用火,足足燒了三天,把我的母親燒死在烏都城中,還令百官、後宮、百姓觀看,這就是你所謂的愛嗎?當你站在城樓上,看到我母親被烈火炙燒而蜷縮起手腳身體時,沒有為我的母親流下一滴淚,就眼睜睜的看著火舌吞噬她的身體。那時候,你可曾想起過,她是你最愛的女人呢?”
烏剌合粗暴的說著,他的眼中卻飽含淚水,想起幼小的他在城樓上被迫觀看母親被火活活燒死的場景,質問變成了最後的泣不成聲。
王上哽咽了,一度泣不成聲,說不出話。
很久之後,他緩緩的說:“烏剌合,我歷經人間風雨六十八年,親手把一個夾在龜茲和于闐之間的小國建立起來。多年來,我醉心於帝王之謀,無暇顧及旁事。事到如今,行將就木的躺在這冷若寒窯的寢殿裡,大小便不受控制,只能任由自流,再等待宮人為我換上乾淨衣褲。”
“我躺在這裡,回想往事,想到現在才明白一個道理,一個早就該明白的道理,爭名逐利一生,戎馬倥傯一生,不及年老時身邊有愛妻攜伴,孝子賢孫。年輕時人們都讚歎我殺伐果斷,足智多謀,可誰知,在這些殺伐之中,有多人是蒙受冤屈,有多人是無辜忠良。兒啊,那些死在我刀下的冤魂,定在地府等著報仇。你的母親,你的母親……”
王上的話沒有再說下去,便悲聲痛哭起來。
一段塵封的往事,不堪回首的往事,像是無聲的蒙太奇,出現在王上眼前。
在多年前的一次征戰中,他帶領的鐵騎踏破一座破舊的國都,在後宮深院中倉皇的跑出一個帶著包袱的小宮女,看到站在殿前的鐵騎之軍,嚇的癱軟在地。
他看到此女子面若桃花,尤其是那一雙攝人心魄的靈動雙眸,他動了惻隱之心,便擋住了刺向女子的戟,將她帶回烏慈國,不顧眾位大臣的反對,將她立為侍妾。女子為人善良大方,偏得太后心意。他更是偏愛此女子,從此後宮粉黛無顏色,此女子成了專房之寵。
後來,女子爭氣的在第二年便生下兒子。他對她更是千般萬般的好。可不知道為什麼,朝野上下後宮內院,總是有莫名其妙的議論說此女子實則為在逃公主,她有意魅惑王上,其實是為了蓄積力量,為她的國家報仇雪恨,養育子嗣更是想要篡奪烏慈大權,更有甚者造謠雲:“此女子養有一尾通體烏黑的大魚,專作下蠱只用,迷惑王上,產下子嗣,日後必會剋死王上,年輕皇子上位必會干涉朝政,烏慈國必亡”等等。
諸如此類的謠言防不勝防,無計其數。
他從未當真。可笑的是那尾大黑魚是外邦商隊的進貢之物,沙漠之中,難得一見這種生物。她十分喜歡,於是他便笑呵呵的贈與她,還命人修建一座池塘,只為養活那條大魚。她每天都要在池邊看著那條大魚自由暢快的遊動,對著那池塘出神的想著心事。而他閒暇時,也常去看看那尾自在的大魚暢遊,兩人在池邊會心對笑。
因此,每每聽及此事,他都一笑了之。朝堂之上態度強硬,後宮之內嚴禁談論,他以為這樣就可以阻止謠言的傳播。
他顯然忘記了曾有人云“夫市之無虎明矣,然而三人言而成虎”。多次闢謠之後,他的疑心卻越來越重。
曾在某個寂靜的深夜,他看著女子秋水微瀾的雙眸,問女子:“你當真沒有想過為你沒落的家園報仇嗎?”
女子用雙手輕輕捧著他滄桑的臉,帶著一言難盡的苦笑說:“家國情懷矢志不渝。但我愛你,愛我們的兒子,我只想你們平安喜樂,別無他求。”那一刻,他為女子的這句話而感動不已。
三年後的一次征戰中,他意外的從死人堆裡發現了一件屬於女子的物品,一枚來自亡國的玉佩。而被殺死的人則是當年出逃的王室尊親。
他帶著重重疑慮和惶惑回去,那一次盛大的慶功宴,他缺席了。倒在臥榻上,久久不能平靜。
而他,卻閉口不提,從未向她問起。再有人說起女子打算復辟亡國之事,他竟也慢慢往心裡去揣摩,思量,起疑。
事發往往不是一次徹底的毀滅,而是來自於平日點點滴滴的累積。所謂量變引起質變,正是此理。某次他亂吃東西,吃壞肚子,一日往返茅屋幾十趟後,虛弱的半倚在臥榻上。別有用心的王后憂心的說了句:“怕不是有人想下慢性毒害王上您吧?”
只這幾個字說出口,那女子姣美的臉就浮現在心頭。
疑心終究生暗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