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春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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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要去花田採蜜的蝴蝶在任天笑的鼻尖停留,任天笑睜開眼睛,眼前的景象讓他楞了一下,一股淒涼之意湧上心頭,院內,晾曬乾菜的架子東倒西歪,籬笆門大開著,其中一扇要不是麻繩吊著,早就掉在地上了,茅屋頂上,碎草被撕下來很大一塊,已經不知道飛到了哪裡。
任天笑四處張望著,旁邊的石桌上,一頁信紙靜靜躺著,將紙拿起,上面只有簡簡單單一句話“爹孃走了,照顧好妹妹,她的名字叫任千雪。”,他徹底慌了,不知是風吹的,還是自己手抖,握不緊紙張,紙頁飄飛,他慌忙地想要抓住,身體前撲了兩步,紙張卻在他指間化為齏粉。
他不敢相信,這不是真的。直到妹妹的哭聲傳到他的耳朵,他才回過神來。跌跌撞撞地跑進屋裡,妹妹嘹亮的哭聲又給他重重一擊。再多的悲憤也只能壓在心裡,擦去眼淚,輕輕將妹妹抱起,一個孩童,抱著一個更小的嬰兒,緩緩走向村裡。剛出院門,吊著的半扇籬笆,還是掉在了地上。
村裡,剛收拾完狼藉的張嬸轉身,看見了抱著妹妹的任天笑。“呦,雪妹子生了。”張嬸迎了上去“讓我看看,是男孩還是女孩。”,剛抱過嬰兒,便發現了事情不對,小心地問道“剛出生的孩子可見不得風,你娘呢?”,任天笑木訥地看著張嬸,眼淚不自覺地就又流了下來“爹和娘,都走了。”
張嬸一陣心軟“走走走,進屋說,進屋說。”,任天笑道出原委,張嬸責怪道“千行和雪妹子也真是的,有天大的事也不能撇下孩子不管啊。”,“或許,他們也是迫不得已”任天笑抽泣著“張嬸你快看看,妹妹怎麼一直哭啊。”,張嬸也是無奈,嘆了口氣“剛生下的孩子一口母乳都沒吃,肯定是餓了唄。”,“那…那我去做些吃的。”說著,任天笑便要起身。“得,我去你孫伯伯那兒借點羊奶,先湊合湊合吧。”,說著將孩子放在床頭,讓任天笑看著,自己獨自出去了。
村裡的事就是這樣,什麼事都傳的異常的快。張嬸也是熱心腸,逢人便將任天笑的遭遇說出一二,很快便動員了一大群人,也順利借到了羊奶。
留任天笑吃了頓飯,妹妹也被褥子包裹嚴實,張嬸抱著她晃悠著,想哄她入睡,可她卻異常地精神。“孩子還這麼小,就受得這般罪,也不知道長大會不會記恨雪妹子。”張嬸唸叨著,心疼這一家子人。“妹妹懂事,不會的。”任天笑急忙替妹妹說話。“你倒是挺護短”張嬸笑了“以後也要這麼護下去知道嗎?”,任天笑重重點頭。
嘆息一聲,張嬸繼續說道“本想留你多住幾日,可這屋裡……”,四處望著,張嬸一陣心酸,老伴死得早,兒女又長年在外,就連吃飯的地方,也是在外面搭的棚子。
“張嬸,你別哭,天笑還有家,還能照顧妹妹。”任天笑安慰著張嬸,卻又戳到了張嬸的痛處。一個家,真的太難了。
又聊了幾句,任天笑該回去了,他拗不過張嬸,一路都被張嬸送著。回到家中,鐵匠田壯蹲在屋頂“回來了。我尋思著幫不上什麼忙,就把這屋頂拾掇拾掇,至少下雨不會漏。”,這一句話讓任天笑心中暖了好久,連忙道謝。
回到屋內,將任千雪放下,張嬸笑著說道“羊奶還有些,不夠了,你儘管去孫叔那兒要,我的面子,他不敢不給。”,任天笑心中一陣失落“張嬸要走了?”,“過幾天就是春祭了,我得回去準備貢品。”張嬸說著,走了出去,擺了擺手,示意任天笑不必相送。
妹妹睡了,任天笑看著她,心中一陣沉悶。想起田壯叔還在給自己家修著房頂,他急忙跑出去,看著滿頭大汗的田壯叔,又跑進屋裡端了碗水“田壯叔,喝點水吧。”,田壯叔笑了笑“等我下去再說。”,任天笑撓了撓頭,找來一根長竹竿,將自己的束腰拆下,手指翻動,一個網兜結便做好了,一點一點向上,任天笑說道“田壯叔,你喝吧。”
田壯咧嘴一笑“真聰明,比千行老哥還要聰明。”,提起父親,任天笑又是一陣神傷。田壯急忙道歉“你看我這嘴笨的,天笑可別往心裡去啊。”,任天笑搖了搖頭“沒事,你這不是嘴笨,是老實,張嬸說你就是因為老實,才找不到媳婦兒的。”
童言無忌啊,田壯整個臉都在抽搐,都快憋出內傷了,任天笑又是個孩子,他怎麼能和孩子計較。一切都尷尬到了極點,田壯還要裝作若無其事,發現少了塊石子兒,他連讓任天笑幫忙給找些都不知道怎麼開口,一會兒又少了些乾草,他也只能硬著頭皮了。
天色漸晚,任天笑煮了些粥,想留田壯叔吃個飯,田壯急忙拒絕,臨走還給他留了幾個饅頭。夜裡,妹妹幾乎每個時辰都會醒來一次,他忙東跑西,一夜都沒睡好。早上開門,揉著眼睛,也不知是誰放了個菜籃子,裡面有幾個麵餅,還有幾個紅薯。
中午時分,張嬸又來了,給他做了頓飯,告訴他嬰兒可以吃什麼,又不能吃什麼,什麼時候餓了,在什麼時候妹妹會哭,什麼時候是餓了。交代了一大堆,任天笑恭恭敬敬地聽完,原來長到自己這麼大需要付出這麼多。
此後幾天,倒也安靜,村裡不時有人來看望他,生活上也說得過去。但他不知,一雙眼睛一直在盯著這個村子,一個歪門邪說在村裡蔓延開來。
春日祭祀前一日,張嬸照常來了,不過今天,他的氣色有些不好,帶來了滿滿一籃子的水果。要知道,現在還是春天,這些水果儲存下來,得有多難。
“張嬸,這些水果都是明日春祭的貢品,你怎麼都拿來了。”任天笑有一絲好奇。“用不上了,你吃吧。”張嬸的眼睛泛紅。“是那個仙人對貢品不滿意嗎?”任天笑繼續發問,張嬸卻遲遲沒有回答。“沒事,嬸嬸先回去了。”說著,摸了摸他的小腦袋瓜,一臉留戀地快步離開。
一陣疑惑,任天笑看著妹妹,用手指輕輕拂過她的小臉,這幾日,她已經學會了笑,惹得任天笑也跟著笑了起來。
一早,任天笑被外面的吵嚷聲驚醒,剛一開門,院裡衝進幾個壯年,粗魯地將任天笑撥來,看了一圈,徑直走到床前,將任千雪抱起就要走。
任天笑將他們攔下,妹妹的啼哭彷彿要把他的心給揪出來了“你們這是要幹什麼,快把我妹妹放下。”,“你還不知道呢,你妹妹可是陰童,將來可是要禍害蒼生的。”領頭那人聲音異常尖銳,以眼神示意同夥,慢慢退至兩人身後,抱著任千雪迅速離去。
“你們要把我妹妹帶到那兒去!”任天笑被兩人攔著,眼睜睜看著妹妹被別人帶走。“你還不知道吧,春祭上的祭品,就是你妹妹。”兩人沒有一丁點兒的同情,幸災樂禍道。任天笑心中一急,靈力匯聚於雙臂,向前一推,將兩人推出十幾米。這幾個人他是認識的,是村西口的幾個混混,整天遊手好閒,到處惹是生非。父親在的時候,他們曾來村南騷擾過這裡的住戶,父親看不慣,拿著扁擔將他們趕走,從那以後,他們再也沒來過村南,父親才剛走沒幾日,他們就……
“年紀不大,還有兩把子力氣。”兩人活動活動肩膀,朝相反的方向挪動著,將任天笑圍在中間。任天笑急著找妹妹,沒管那麼多,衝向身前那人,又將他推出十幾米。可背後,一雙有力的臂膀將他抱離地面。一時間,他也難以掙脫。被推來的那壯年一陣獰笑“大的我收拾不了,還收拾不了你這小的。”,說著,一巴掌打在任天笑臉上,這一巴掌用足了力氣,臉上火辣辣的疼,嘴裡充斥著血腥味,血珠順著嘴角流下。
他的腦袋嗡嗡作響,但心裡,只想去找妹妹。耳畔回想著張嬸那句話“你倒是挺護短,以後也要這麼護下去,知道嗎。”,現在爹孃走了,居然有人來搶自己妹妹,將自己身體蜷縮,雖然雙手被制,他還有雙腿,用力一蹬,迎上來的巴掌還沒打到他臉上,一陣巨力,他整個人飛了出去,撞翻了擺在一角的農具。
任天笑也掙脫開來,與那名混混纏鬥著,雖沒有叢林狼那般力氣,卻比叢林狼更加狡猾,一時間,也難以掙脫。倒飛出去的那人,已經被氣的失去理智,抄起扁擔便朝任天笑當頭打來。背後感到一陣不安,剛一回頭,扁擔便落在了他頭上,血順著額頭流了下來,模糊了他的雙眼,眼睛不自覺地向上翻動,掙扎了兩下,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兩人一驚,知道自己下手重了,這要是真的把他打死,他們可是要面臨牢獄之災的。兩人一陣膽怯“這……這……”,“拿……拿些值錢的東西跑路吧。”兩人神色慌張地對視一眼,連滾帶爬地跑進屋裡,一陣亂找。也沒見什麼值錢的東西,一人用手捅了捅另一人“這刀值不少錢吧。”,看了一眼,確實比尋常刀具漂亮不少。“拿上快走!”說著,一把抓住刀柄,卻重得出乎意料。
起初另一人還不信,直到嘗試以後,兩人才決定一起將刀拖走。剛一出門,兩人又被嚇了一跳,任天笑站了起來,一動不動地盯著他們,眼中,滿是金光。沒等他們反應,任天笑朝他們跑來,速度驚人,一眨眼,一個人倒飛而出,屋牆一整面倒塌,人不知生死。另一人被嚇得兩腿一顫,刀落在地上,褲腿間已經溼了一大片。任天笑是清醒的,“我妹妹呢!”語氣雖然稚嫩,卻不容置疑。“在……在白秋廟,墨……墨陽道人要把她血祭給白秋仙人,消除村子的邪佞。”說著,身體再也不聽使喚,跪在地上。
任天笑向前走著,那名小混混徹底膽寒,向身後挪動著,彎腰撿起黎川刀,轉身向門外走去。小混混嚥了一下口水,事已至此,眼前的孩子可能放過他嗎?他摸起地上的石頭,發了瘋一樣,咆哮著衝向任天笑,任天笑轉身,毫無神色地看著他,直至眼前,他才起手,由於身高的原因,這一拳打在了混混的小腹,沒有任何意外,小混混倒飛而出,這時候,先前撞塌門牆的人剛起身,又被一個大物撞倒,整間屋子也轟然倒塌。
任天笑的眼神,從始至終都是冷的,隨著倒塌的房子,他看向山廟的方向,身體周圍的靈氣更加充盈……
廟前,一眾村民跪成一片,仙人石像前堆滿了柴火,一個嬰兒在上面大聲嚎啕,那羊鬍子老道盤膝而坐,緩緩睜開了,像是感覺到了什麼,心裡想道:得快些了。
隨即起身,淡淡開口“想必大家都知道了,任千行一家誕下陰童一事。這陰童的利害得失,想必大家也都明白了吧。”,人群中幾個少年被家眷按倒在地,奮力反抗卻無濟於事。“在下道法淺薄,也只能尋求白秋仙人所護。”羊鬍子老道故作自責之態“今日,也是春日大祭,望諸位民眾齊心協力,以人間煙火之氣,將這陰童,送往仙門,請白秋仙人定奪。”
越說越是離譜,一個少年在自己父親手上咬了一口,掙脫開來,不顧父親拉扯“你胡說,天笑一家一向待人寬厚,村民也沒少受他們幫護,你一句話就想給他們定罪,憑什麼!”,家眷們拉都沒來得及,只能一個勁在地上磕頭致歉。
羊鬍子老道好像早就料到了,嘴角勾出陰邪一笑,手中拂塵一陣紫氣湧動,紫氣飛入那座仙人石像,這石像竟是一個陣法,陣紋湧動,從遠處招來一群黑鴉,遮天蔽日,眾人心中一陣壓抑,還在猶豫的人一下子相信了,開始高呼著要處置陰童。
“都是妖術!”這孩子一隻手吊在胸前,身體卻挺得異常筆直,此人正是王小虎。他強硬地掙脫開父親的大手“柱子,大牛,你們忘了嗎,如果不是天笑兄弟,我們早就在山裡喂狼了。我們不能做白眼狼!”,雖然羊鬍子老道已經拿出了說服大家的理由,王小虎卻更願意相信自己的夥伴。
方才搶走任千雪的那個混混頭子手拿著火把,一臉陰謀得逞的樣子。羊鬍子老道乾咳兩聲,他立刻像狗一樣,跑了過去。
羊鬍子老道故作一番清高“還在等什麼,開始吧。”,王小虎一聽,急脾氣一下子上來了,對著其他夥伴怒吼“我算是看錯你們了!”,說著,從幾十人的人群裡飛奔出來。一聲聲嘶吼,義無反顧地衝向那個混混頭子,儘管他是那樣的弱小,那樣的微不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