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滁州西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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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玉窗樓出來之後,沈絡便魂不守舍,齊妍兒雖平日裡看起來大大咧咧,但箇中也是個玲瓏人物,自然能夠猜出赤白雪在閨中與沈絡說了些什麼,沒有說話,陪著他在客棧大堂喝了幾盅酒。
半晌過去了,沈絡站起身來,將早晨打包好的行李拿上,對齊妍兒道:“妍兒,走罷。”齊妍兒輕聲問道:“淫賊,這就出發嗎?”沈絡道:“再去一處,玄武湖北,紅山別院。”
紅山別院離客棧不遠,那日韓慕青向沈絡說,不學成了不要去見他,只是如今託了他的幫忙,業已經找到了公冶先生,臨走之際,沈絡覺得終究還是要見上一面為好。
待到沈絡二人行到紅山別院門前,只見裡頭此時正亂做一團,所有小廝侍女正收拾細軟,錢叔帶著兩個人在外院處備馬套車。
沈絡見此情形,大為不解,便帶著齊妍兒一同到了錢叔跟前,問詢韓慕青的蹤影。錢叔見竟是沈絡過來問禮,說道:“哎呦,沈公子,你再晚來一會兒我們都要走了,我家公子在裡間發脾氣,你去看看罷。”
沈絡告了個謝,與齊妍兒一起入了主院,便看見韓慕青一改往日的和氣姿態,在大堂暴跳如雷,直叫下人們搞快一些收拾。
沈絡走到近處,對韓慕青道:“韓兄,怎麼這般不顧儀態?到底出了何事?”
韓慕青一看是沈絡,趕緊邀請他到客廳裡坐下,對著齊妍兒道:“沈兄弟,這位紅顏還未見過,是你的朋友嗎?”
沈絡聽聞,趕忙將二人相互介紹,韓慕青隨後向齊妍兒行了一禮,齊妍兒聽這韓慕青竟是那日敲了悶棍之後救下沈絡的人,反倒有些扭捏起來,躬身也行了一禮。
韓慕青這才將事情原由說出來,原來是今天一早濟南府就來人了,去年年末清軍入關,清廷親王愛新覺羅·多爾袞帶領著阿巴泰、多鐸、嶽託等人自科爾沁南下,打過了牆子嶺和青山關,這才騙韓慕青到應天府來,實為避一避戰火,如今已經打到了濟南府,城中被搶被焚,百姓死的死逃的逃。
沈絡與齊妍兒聽後一驚,沈絡直問道:“那顏大人呢?”韓慕青道:“不知情況,所以我才讓家小趕忙裝車,趁早趕回去找到我大伯。”
沈絡道:“韓兄,顏大人誆騙你,讓你到這應天府來,就是不希望你呆在濟南府遇見清軍,你這一回去,可不就辜負了他的良苦用心?”
韓慕青道:“大伯待我如親生父親一般,此時他或許危險重重,我不會去找他,與禽獸何異?”
沈絡說道:“那我與韓兄一同回去。”齊妍兒聽後趕忙說道:“那公冶先生那邊?”沈絡連忙止住了她說話。
韓慕青驚道:“沈兄弟找到公冶先生了?”見沈絡點點頭,韓慕青道:“沈兄弟,你去公冶先生那裡,不必和我同行,我回去是為了大伯,無論生死。你若一起回去,死了就是天大的不值得,若我此去生,你去便無意義,若我此去死,只希望沈兄弟學成歸來為我報仇!”
一行人從紅山別院出來,自五馬渡分別,韓慕青等人需順江而下,從揚州登岸,一路經淮安、琅琊、泰安行至濟南,沈絡二人渡河至西岸,經滁州、廬州、六安、麻城、江夏行至岳陽,分別之時自是互道一番珍重。
沈絡站在渡船上,一直望著應天府的方向,似是心事重重,齊妍兒自從聽見清軍已入了關打到濟南,就如同換了一個人,眼神似乎在躲避什麼一般,也不如原來那般活潑,往日家沈絡只要有兩刻鐘沒有說話,她就要問東問西,此刻二人已經有兩個時辰沒有說話了,她依舊坐在渡船中,望著沈絡發呆。
待渡船靠岸,二人下了登了岸,此處雖是應天府城郊,卻比城中要冷清不少,只在渡口四周有各種小吃和攤販。沈絡定了定心神,對著齊妍兒道:“妍兒,正午早過了,我們一直忙於告別,早起到現在還沒吃東西呢,今天我做東,請你,吃完了我們去滁州,以前就拜讀過韋公應物的詩,正好路過,先去散一散心再出發。”
齊妍兒見沈絡指著一個寒酸的路邊小吃,哭笑不得,心道這呆子看上去傻,盡耍些小聰明,自己請客專挑這種便宜的地方。
不過經這一下,齊妍兒的心情似乎好了一些,“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故意板起臉來說道:“好啊,那姑奶奶我就賞你這個光。”
片刻後,小販端著一盤東西向沈絡那桌走去,吆喝道:“來啦!涼皮兩份,團糕一份,灌湯包一份!二位慢用!”當小販開啟蓋子那一刻,香氣直撲二人鼻子,齊妍兒顧不得形象,大口大口往裡塞,嘴上的胭脂都給抹沒了。
齊妍兒吃了一個滿嘴,含糊說道:“淫賊,這家的東西真好吃,比城裡好多大館子都好。”看著齊妍兒腮幫子鼓鼓的可愛模樣,沈絡一下笑出聲來,這齊妍兒看著平日潑辣隨性,這可愛起來是真的賞心悅目。
待二人吃好,沈絡喊道:“老闆結賬。”小販聽後立即跑過來,說道:“二位吃好了?承惠,兩份涼皮十文,一份團糕十五文,一份灌湯包十二文,一共三十七文。”
環滁皆山也,雖然滁州離應天府不到百里,只是道路曲折,將路程生生拉出兩倍來,二人在驛站租下一輛馬車,直到臨近天黑才到達滁州的南城驛站,二人趕忙在附近找了一家旅店,早早歇下。
第二日,沈絡二人問好了路,便坐車往西澗方向而去。
“獨憐幽草澗邊生,上有黃鸝深樹鳴。春潮帶雨晚來急,野渡無人舟自橫。”沈絡與齊妍兒在滁州城西大湖渡口下車,只見兩丘低窪處有一處小河,順著溝壑流進湖中,小溝兩邊長滿了雜草,渡口也冷冷清清,從擺渡人口中才得知,這個渡口是往周遭鄉戶而去,比不得一般的航運,也比不得那些商貿重鎮,所以才這樣冷清。
齊妍兒本以為能見到一番熱鬧景色,沒成想卻見這般荒涼,有些嗔怪道:“淫賊,這就是你說詩裡頭寫的地方?這到底寫了個什麼?就這幾處破落地方也居然能成詩,也真是奇了。”
那擺渡人聽齊妍兒這樣說,當即哈哈大笑起來,二人見狀大為不解,只聽那擺渡人笑著說道:“你們這群讀書人啊也是怪有趣的,詩裡頭寫了些啥就要往那裡去看,我在這裡擺渡十來年了,隔三差五就有一批讀書人過來,見到這個樣子,沒幾個人不失望走了的,他們有人來還得念上兩句詩,唸的詩都是一樣,可我就是聽不懂。”
齊妍兒氣鼓鼓地說道:“你看吧淫賊,跟著你耍都耍不好,自從應天府裡再遇到你,天天就進青樓了,其他地方一概沒耍成,今天被你誆了過來,除了看見些破樹破草,連個像樣的茶館酒肆都沒有。”
那擺渡人聽齊妍兒這話,驚得差點兒把下巴掉下來,暗暗向沈絡比了個大拇指,輕聲對他說道:“兄弟,人才啊,帶著夫人逛窯子,你是我見過最有脾氣的讀書人。”
沈絡沒有理他,自己站在渡頭邊,看著這滿地的破落,一切竟如韋公應物寫的十分相像,可詩裡寫出來的,為何是如此閒靜安逸,到了實地卻這般荒涼?
沈絡似乎想到了什麼,轉身就向來路走去,離開前對齊妍兒道:“妍兒,你在這處等我,片刻就回來。”
齊妍兒雖說有些不快,不過心中一想,沈絡這樣做法必然是有他的道理,於是自己打消了火氣,也乖乖應了一聲“哦”,便在身邊尋了一塊石頭,坐上去抱著膝蓋等著沈絡回來。
果真片刻以後,沈絡懷裡抱著一個小布袋,氣喘吁吁地跑了回來,齊妍兒開啟一看,裡頭竟是一些瓜果糕點,她正疑惑不解,只聽沈絡對擺渡人說道:“艄公,能不能將我二人帶到湖上去遊一回?”
擺渡人大喜,自家本就是靠這個賺點兒餬口錢,這回來活計了,那兒有回絕的道理,當即將沈絡二人迎上了小舟,打漿搖櫓往湖中而去。
船搖了片刻,便已經遠離岸邊,這湖也實在是有些大,這一葉小舟在湖裡就如一張柳葉掉進了一方大池之中,兩側青色小山小丘遠近各異,清晰或朦朧,一陣清風吹過,雖微微有些涼意,卻讓人神清氣爽。原來若要看懂畫,就需入畫中,齊妍兒見如此景色,方知錯怪了沈絡。
那擺渡人天天見這般景色,自然無法品味出各種滋味來,齊妍兒向沈絡看去,只見沈絡從布袋中拿出糕點來,這個咬一口,便皺著眉搖頭,片刻後又拿出那個來咬一口,再思考片刻,依舊搖搖頭。
齊妍兒看他這樣,竟是像傻了一般,便在心裡暗想道:這呆子莫不是痴了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