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雞旅館”的地下室內開著一個只能容納二三十人的小酒吧。

盧米安剛走進去,就看到一個男人跳到小型圓桌上,拿著一支啤酒,對周圍四五個客人道:

“女士們,先生們,聽我講,聽我講!我前天經歷了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

就著牆上幾盞汽燈的光芒,盧米安發現那男子很年輕,也就二十二三歲的樣子,淺棕色短髮,沒蓄鬍須,臉龐不知是不是喝了酒的緣故,特別紅潤。

他穿著亞麻色襯衣和黑色長褲、無綁帶皮鞋,身高不算矮,有一米七出頭,但雙臂和兩腿都出奇得短,看起來和不到一米六的人差不多。

此時,他揮舞著短短的手臂,唾沫橫飛地講道:

“究竟有多麼不可思議呢?我告訴你們,那改變了我對信仰的看法,作為‘蒸汽與機械之神’的信徒,我準備改信‘永恆烈陽’了!

“聽聽,這多麼神奇是不是?

“你們能想象到我之前餓了足足五天嗎?我失業了,被那個混蛋經理給解僱了,一直到花光積蓄都沒有找到工作。

“我餓了足足五天,只能躺在床上,整個人非常虛弱,只差一點就死了,你們知道快死的時候有什麼感覺嗎?噢,願神庇佑你們永遠不要知道。

“我當時想的是,我不能這樣死掉,我來特里爾是要發財的,我得做點什麼,然後,我看到了牆上貼的聖維耶芙畫像。

“是的,我艱難爬了起來,跪到地上,向聖維耶芙祈禱求救,那個時候,我還是‘蒸汽與機械之神’的信徒,但一個餓壞了的人什麼事情做不出來?而且,不管怎麼樣,這不會有任何壞處!

“我祈禱完也就五分鐘,我一個朋友上門來看望我,發現了我艱難的處境,他也沒什麼錢,但他提醒我,我之前租了一個煤油燈晚上用,押金是35科佩,整整7個裡克!

“神啊,我竟然忘了這件事情,趕緊讓我的朋友幫我還掉煤油燈,用退的押金買了麵包,買了半升劣酒,那麵包又冷又溼,就跟灑了油灰在上面一樣,那酒都有點發酸了,很淡很淡,但那是我吃過最美味的一餐,女士們,先生們,我又活了過來!

“我今天還找到了新的工作,我明天休息的時候就去最近的聖維耶芙教堂點一隻蠟燭!”

聖維耶芙是“永恆烈陽”教會聖典裡提到過的一位女性天使,僅有的一位,是特里爾這座城市的主保天使之一——另外兩位分別屬於“蒸汽與機械之神”教會和因蒂斯歷史上的偉大人物。

盧米安一邊看著那年輕男子藍色的小眼睛因興奮而明亮,一邊走向了吧檯。

正用絨布擦著玻璃杯的酒保抬起腦袋,望了眼踩在圓桌上的“演講者”,低聲笑道:

“查理真是永遠安靜不下來,總是說個不停。”

這酒保三十歲左右,嘴邊蓄著一圈深棕鬍鬚,但不算濃密,同色的頭髮頗有藝術家氣質地紮成了馬尾。

盧米安坐到一張高腳凳上,笑著問道:

“他講的是真事?”

“誰知道呢?”酒保聳了下肩膀,“你應該聽過一句諺語:相信一個利姆人還不如相信一條蛇。查理是利姆人。”

利姆省和萊斯頓省同屬南方,口音接近,但更靠倫堡,是山區省。

盧米安若有所思地說道:

“這句諺語應該沒有說完吧,我感覺後面還有。”

酒保蔚藍的眼眸帶著明顯的笑意道:

“你的感覺是正確的,那句諺語比你想象的還要長:

“相信一個魯恩人還不如相信一個利姆人,相信一個利姆人還不如相信一條蛇,但絕不要相信群島人”

群島指的是因蒂斯西邊的迷霧海群島,這是共和國的海外殖民地之一,群島人在特里爾往往充當著打手和詐騙犯等角色。

不等盧米安再問,酒保用嘲笑的目光看了還在滔滔不絕講述的查理一眼,低聲說道:

“如果那是他真正經歷過的事情,那他肯定不知道他房間內貼的根本不是聖維耶芙的畫像。”

“那是誰的?”盧米安好笑問道。

酒保努力控制著自己的笑聲:

“查理住在504房間,上一個租客經常去紅公主區城牆街,在房間內貼的是前幾年特里爾最出名的妓女之一,蘇珊娜.馬蒂斯。

“想想,想想,查理以為自己是祈求天使幫助,其實是在向一個妓女祈禱,他還覺得自己因此轉了運,擺脫了飢餓,得到了新工作,這是多麼諷刺的一件事情啊!”

“是啊。”盧米安深表贊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