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大人當初可是問過下官是否歡喜花鈿的。”她巧妙的另起了個頭。伏在他身上,不時斜眼瞅一瞅被這男人擲出去的珠串。

她話裡弦外之音,他思忖片刻,已然領會得。

沉默片刻,男人修長的手指鉗住她下巴,將她乾淨娟秀的面龐扳轉過來,不許她分心。靜夜裡,他嗓音醇厚而低緩。

“倒是碰巧。陳年舊事,彼時於廂房召見阿瑗,尚有那麼些印象。”

她瞪著眼睛,晶亮的眸子盯著他,目不轉睛。

這男人太是狡詐,一提當年事,他便藉口印象含糊,淺描淡寫,將她擋回去。

她撇撇嘴,軟綿綿的小手爬上他鬢角。勾一縷墨黑光亮,令她無比羨慕的髮絲,繞在指尖,用髮尾去撓他稜角分明的俊臉。“如此,大人您問話,下官也不大記得清了。”說罷扯出抹嫣然的笑來,身子一滾,翻到寢榻裡邊兒。背對他,裹得蟬蛹似的。

她將被褥帶了大半過去,他身形遠比她高大,如此一來,倒是被她晾在了外頭。他幽暗的眸子裡閃過絲驚愕,半晌,遷就貼過去,將她逮了進懷裡。就這麼讓她背靠著他,他埋在她頸窩裡,閉眼靜默好半晌,終是如了她願,對她低聲耳語。

“他倒也大方,不怕對你坦誠。”這話卻是預設了,某些事上,他非是一無所知,毫不知情。

她本賴在榻上,懶洋洋的眸子,得了他這話,豁然瞪得銅鈴似的。急匆匆自個兒翻個身,一臉驚疑,仰頭看他。“您都記起來了?”

她臉上帶著隱隱的驚喜。可見當初她為他治病,致使他最終失卻一段記憶,她心裡總還是有那麼幾分不甘心。不論是出於對他的歉疚,或是對自個兒技藝不精生出的懊喪。

可他緊接著搖頭,讓她剛升起的希冀,尚未全然綻放開,已然趕著落幕。

“卻是東拼西湊,猜想得來。”他之前強硬,此刻煙消雲散。她臉上毫不遮掩的失落,招他心疼。他鬆鬆環住她,反過來又耐心開解。

她能猜到的,他喚周準管旭盤問一二,加之今日賀幀留她,連帶他腦中模糊到幾乎快要泯滅的印記,只稍稍作想,即便這推論看似荒唐,可莫名的,他覺著這麼一說,倒也說得通。

她眼睛眨也不眨,直直端看他。不由暗歎,這男人當真理智得不像話了。

她是因為自個兒離奇的經歷,這才能很快接納賀大人關乎“三生”之說。可他呢?生在這樣的年代,鬼神之說,常人避之唯恐不及。而他竟在忘卻過後,僅憑隱晦而零星的苗頭,便能還原出大致輪廓。她想不出,同樣的境況,換做是她,能做到他的幾分。

話說開了,她也不再瞞他。甚而她覺得,但憑這男人心智,瞞也瞞不長久。

“照賀大人的說法,您跟他,都有不凡的機遇。冥冥中,有那麼個女子,與您兩人前緣不淺。看賀大人說話時候神情,下官能捕捉到極淡極淡,一絲絲愧疚與傷懷。下官自個兒揣摩,賀大人問下官那話,‘可有想過他為何獨獨允了你跟在身旁’,這話透出的深意,最有可能便是,您二人於她,各自有對不住的地方。以致賀大人待下官,前後大有不同。下官能感覺得出來,賀大人待下官是真心實意的關懷,偶爾打量下官,神情也略有恍惚。”

她之所學,涵蓋頗多。人的細微表情,常常是會說話的。正是賀大人眼底那抹沉凝與放心不下,使得她對這人,反倒有了改觀。不為旁的,只為真實。

他在靜靜聆聽,幽暗的眸子裡,變幻莫測。他能記起的,單單就是個花架子,空泛得很,中看不中用。此刻聽她以她的見解,細細道來,他心底越發通透,有些鬧明白,前些日子,賀幀何以私下尋他。原是如此……

這般,那珠串倒也摔得不冤。

他將她向上提了提,使得她的目光,直瞪瞪,恰好能與他齊平。“接著講。”她便聽話,繼續絮叨。

“賀大人自個兒對那女子,心存虧欠。於是怕您待下官這般青睞有加,也是存了補償的心思。遂好心提點下官,便是仰慕您,也該鬧個明白,莫糊里糊塗,落得錯付真心。”她也不怕這話直白,有失姑娘家矜持。

她與他能走到這一步,自是不容易。非是她疑心他待她的情意,只是他與她之間,竟還牽扯上別的因緣,更何況還是個女子。她自認算不得小氣,可終究做不到無動於衷,心裡半點兒不起波瀾。

他烏黑的眸子,靜靜看進她眼裡。瞳眸當中一點星輝,尤其有神采,叫她看得迷了眼。

好半晌,他手掌扣住她後腦勺,一點一點,迫她離他更近。

“委實多管閒事。”他冷哼,極為不滿。彷彿她因此事跟他鬧彆扭,實在不應當。

她被他如此大失風度的做派,唬得一愣。扔人珠子還不算了,這會兒背地裡怨怪起人來。

他的口吻理所應當。彷彿賀大人關懷她,便是插手別人家的家事兒,只他,才是名正言順。

七姑娘嘟囔兩句,那副“大人您還真不當自個兒是外人”的小模樣,把眼前男人給氣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