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他的眼睛(第1/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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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京?”那是大周都城,三朝古都,繁華昌盛之地。多少傳世之作,曠世人傑,都是由燕京嶄露頭角,之後聞達天下。她也向往過,那樣鍾靈毓秀之地,該是如何煌煌威儀,積澱過千古精粹。然則如今這世道,那裡也最是暗流湍急,人心叵測了。
“不大願意的。舍不下江南一時安樂,更舍不下家中父母兄長。真覺著好奇了,還可尋了丹青詩作,得閒時候品味一番。這麼著心頭總有個念想,即便達不成,也能在心裡按著自個兒的喜好描畫。清清靜靜,遠離是非,有什麼不好呢。”
她微微笑起來,捧著茶盞,並不吃茶,眼睛看著青花茶碗上繪出的花樣,在手上轉動把玩。
不知曉他的用心,說話也就格外爽直。
他沉眸靜靜注視她。她有著江南女子婉約恬靜,本該與同齡女子一般,煙雨時節撐一把油傘,順著蜿蜒的河堤,垂柳依依,波光浩淼,而她愜意賞花拂柳,自得安樂。或是重陽登高,鬢角插一朵茱萸,與府上姑娘相邀結伴,嬉鬧著在半山石亭品一口清甜的菊花釀。
她是樂意安生之人,然則時運不濟,容不得她躲這個清閒。
起身立於西窗下,背對著她,他微眯起眼,望著廊下一株陳年的香樟。香樟在江南常見,京中卻寥寥。不覺便想起一則關於橘的典故。
橘生淮北為枳。換了生養的水土,她又當如何?
他回首端看她,正巧對上她那雙烏黑帶著些莫名的眼眸。眼珠子很亮,卻被她刻意用溫和掩蓋了華光。
這樣會藏拙的丫頭……他懶懶抱臂,偏頭望向窗外,道出的話,不緊不慢,似無足輕重。
“昭和七年,宮中三年一屆小選。各地女學生免薦試,盡皆入京備選。有違命不遵者,判奴籍,終生不可脫籍。其家族褫奪爵位,有在朝為官者,削官去職,永不復用。”
一字一句,擲地有聲,砸得她措手不及,魂飛魄散。
怔怔看著他,像是今日才識得這人。進京備選?這四個字兒滿滿當當塞進她腦子,於她毫無防備之際,當頭一棒,真是打得她昏頭轉向,渾身上下,無處不疼的。
“備選……宮女?”低聲呢喃,木著張臉,只覺先頭十年統統白活了。張家出事後,她甚至作好替家裡聯姻的準備,即便是將來嫁了人,夫妻間相敬如賓,並沒有琴瑟和絃的融洽,她只要能穩穩佔住主母的位置。便算是為自個兒,為家裡,也為子嗣盡了心意。
腦子裡亂作一團,不察他已來到近前。她深深蹙著眉頭,十指死命扣住茶碗,像是握住根救命稻草,強迫自個兒冷靜下來。
“昭和七年,兩年後麼?何時有這樣的詔命,為何從不曾聽聞。”
倒不是還存著僥倖。這話出自他口裡,怎麼可能只是糊弄人。然則她便是這樣的性子,或許真要窮途末路,見了棺材,才肯認命。
他微微躬下身,安撫摸摸她發頂。這樣的舉動,切切透著關懷。
“詔命已下,不日便會抵達各州。透與你的訊息,自御刑監得來。”撫著她細細絨絨的髮絲,雖有憐惜,卻無心軟。
該她擔當之際,他絕不容許她不戰而逃。
他的臉孔離她這樣近,她空茫望著他,竭盡全力回想她所能知道,關乎宮女的點點滴滴。
宮女,那是怎樣的一生?年紀輕輕選入掖庭,於那不見血腥,卻又處處明槍冷箭的後宮中苟且偷生,給人做奴才。走路永遠頷首,不敢暢快的笑。見了主子要跪,領班的姑姑要跪,連當權的太監也要跪。在女學裡這麼些時日,看多了宮裡出來的人,女官也罷,頭等宮女也罷,都是一個模子倒出來,骨血裡就揉了謙卑禮敬。
年歲到了,好一些的能夠放出宮來。若得主子抬舉,便能水漲船高,攀一門富貴親事。想要嫁入世家做主母,卻是錯過了韶華,極難等到好的機緣。十八出宮,哪家還會懸著主母的位置,虛位以待呢?大多男子都是十五行了冠禮,快些的禮成便明媒正娶了正頭夫人。眼光挑剔些,或是因著這樣那樣的事兒耽擱了的,至多十六七也該結親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