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香來渡(第1/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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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他眼中清晰瞧見自己的身影。他那樣深的瞳眸,她嵌在裡頭,似掙脫不去。他起身靠近,清淺的鼻息觸在她面龐,她睫毛一顫,吹皺他眼底平靜。她出神看著自己的倒影在他眼中化做了渦流,被他圈在裡邊兒,絲絲縷縷纏繞起來,眼看要被捲入了深處。
莫名就覺得心慌,哪裡還顧得上其他。小手倏爾蓋上他眼睛,脖子往後一梗,人也端坐起來。
之前許多次隱約察覺的秘密,彷彿就要破繭而出。而她極不甘願去面對,索性便僭越了,只求能暫且清靜。
她不想、不問、不探究,那秘密也就莫來擾她。看他太清明,看自己也太清明,果然只是徒增煩擾。
他被她小手捂住,眼珠子一動,能感受出她掌心溫暖。
她不會知道,她與他如此貼近,他極樂意她的不分尊卑,實在冒犯得好。
“一上來就捂眼睛?”話裡帶著笑,唇角也勾起來。沒等來她回話,反而覺得眼皮上力道更重了兩分。軟軟的,哪裡能威懾人?想象她鬱郁賭氣的樣子,他越發和悅起來。
“世子您正經些。您這頭大事兒要緊,還是戲弄人要緊。”倏然撒手壓壓他肩頭,拍一拍,示意他躺下去。早就壞了規矩,也不差這一遭。看他依舊盯著她看,她催得更急,拍著還不算,摁著他肩頭往下蹭。“您倒是動一動呀。”
以為他逗弄她,她瞧不出來?
七姑娘黛眉輕蹙,板著臉,端著大夫的架子,很是嚴肅。“您既放了一萬個心,也用不著我為您憑白擔憂。這便開始。因著是第一次,還是先調理一番,不急著拔出病根兒。時候也不宜太長。”
瞧她做姿拿態的,他好脾氣,順著她力道躺回去。腦袋墊軟枕上,很有耐性任她施為。
與之前不同,這回她挽起袖管,露出腕間晶瑩的手釧,如同方才對周準那般,引導他投了關注。
嘴上唸唸有詞,含糊不清。聽調子像是在重複,他只覺眼中映著她小手,眼梢處有微微光亮,一閃一閃,溫和而不刺目……
他不覺閉眼,眉心處緊接著就有輕柔按壓。順著眉頭,額角,耳根,直至下顎。如此反覆,通身都松泛起來。
她全神貫注,樣樣都做得細緻。驚訝他竟如此配合。一刻鐘後,這人已睡得熟了。怔怔然,瞅著他俊臉入神。這人,竟如此信賴她麼?!
小心翼翼拾起手邊的涼被,搭在他腰間。雖帶了會典過來,可屋裡掩了光亮,看起來吃力,何苦弄壞眼睛。
這會兒他身邊離不得人。按她估計,這人本就睡得不多,她用的又是溫和手段,約莫一個時辰便會醒來。與其乾巴巴盯著他看,止不住還得贊世子好樣貌,不若自個兒躲個懶,歪在桌案上小憩片刻。他若情形不對,驚醒了她也能及時安撫。
七姑娘給自個兒尋了個藉口,歪著腦袋,不會兒便眯瞪過去。屋裡點了沉水香,於他助益無多,倒是成全她一通好睡。
昏暗的光透過紙糊的窗欞,漏壺的水線漸漸拔高。屋裡兩人鼻息起落交疊,其一沉穩悠長,極有規律;剩下那個輕輕淺淺,偶爾夾雜訥訥呢喃,江南的調子,又糯又軟。
滿室靜謐中,他靜靜睜眼。光華入眼一剎,竟驚異這許多年來,前所未有,未曾入夢。
他跟前無人知曉,這頑固病症,遠非一年前發作。自八歲那年兄長顧戎猝死,起初只是夜裡驚夢,之後情形每況愈下,越演越烈,直至片刻不得安睡。
若非他習武,走的是中正平和的路子,兼有養生之效,早不能如此掩人耳目。
念及因她而受益,不做多想,抬眼尋人。
換了個地兒,場景依稀眼熟。她蜷在不遠處,睡得比他香甜。從彼時農莊的炕上,換到閬苑內室的雕花木桌。她倒是無處不可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