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桑只看了幾眼就不再看,轉頭繼續在廢墟焦土間前行著。眼看著這些慘狀,她意外於自己此時的冷靜。

——並不是不震驚,並不是不害怕,並不是不悲哀。

她感覺自己很茫然,靈魂好像被分成了兩個部分,一個在為眼前這樣的慘狀恐懼、內疚、悲哀……而另一個,則保持著充分的清醒和理智,如同局外人一樣冷眼旁觀著,俯視著在為此悲哀恐懼的另一個自己。

二者之間如同隔著一道冰河,互不干涉,互不衝突。可是它們之間又是如此的統一,在此時此刻無比痛恨著這一切的始作俑者——以及,對此無所作為的自己。

“系統,她為什麼要做這種事?”時桑的聲音很冷。某種憤怒的火焰在她的心底熊熊燃燒著,卻又如此的冰冷,讓她感覺不到任何溫度。

系統沒有回答。

她曾經在系統的敘述下了解過美瑞蒂亞作為魔王的種種惡行,可是那些敘述,都完全沒眼前親眼所見的這番慘烈景象來得清晰和直觀。

“她自己本來也是人類吧?為什麼要做這樣的事?”這樣的慘事,應該已經發生了許多次了吧。

作為這具身體如今的使用者,沒有人比時桑更清楚這具身體的情況。雖然這具身體擁有著詭異驚人的強大力量和恢復能力,可是身體基本的特徵是不會改變的。

就像精靈的尖耳,惡魔的角,亞龍人的鱗片,矮人低矮粗壯的骨架或是獸人綠面板和上突的獠牙。雖然這些特質可以透過變形魔法去改變,但是一個種族中人本身的特質,是絕對不會改變的。

時桑辨識過,也確認了。

——魔女美瑞蒂亞,原本是人類。

雖然有著白髮和紅瞳,但是她卻依然有著人類少女的姿態。她跟魔域那些所有猙獰古怪殘忍可怕的魔族並不是同類,她明明曾經是人類。可是她卻成為了魔王,掌控著強大的黑暗魔力,帶領著魔族瘋狂的攻擊和屠殺人類。

系統依舊沉默著沒有回答。

時桑只覺得自己心底冰寒一片,好像有風從空蕩蕩的冰原呼嘯而過,只留下一派森冷和迷茫。其實不管理由是什麼,生活在現代和平社會的她,都實在是無法接受和理解美瑞蒂亞所做的這一切。

可是同樣的,她也無法釋懷於自己在這件事上的無所作為。

明明擁有了魔王的身份,明明擁有著魔王的地位,卻沒能及時發現和阻止這件事的發生。讓光明結界失效的是美瑞蒂亞,貿然行動進行攻擊的是她的惡魔下屬,可是時桑自己就沒有責任嗎?

明明是被安排來阻止美瑞蒂亞的,如果她能早點覺察到,如果她不是因為害怕那些惡魔而不敢與它們多接觸,她是不是本來有機會阻止這一切?

系統早就說過,它也不知道未來會發生的具體事件,很多事情需要她自己去多觀察留意。可是她卻從沒走心過,只知道宅在魔王殿深處,自以為是自己不出去傷害別人就不會有事。被動的等著那個所謂“男主”動手殺她,來結束這個匪夷所思的任務。

是她想得太簡單了,這本來就是一個無比複雜的世界,位於魔王美瑞蒂亞這種高度,更不是什麼她自己不去動手殺人,就能保持自己乾乾淨淨的情況。有些局美瑞蒂亞早已經設下,就像是某個齒輪早就已經開始轉動,就不再需要任何外力和推手了,逐漸運轉起來,就能毀滅一切。

她的任務本來應該包括停止這些已經轉動起來的“齒輪”,可是她卻沒有意識到。是她的失察和疏忽,才讓那“齒輪”繼續運轉了下去,最終造成了這樣慘烈的結果。

這些死去的人命的善惡值算在自己頭上一點都不冤!

這個認知讓時桑無比自責和恐懼。

她只能儘量將自己的注意力從巨大的壓力自責上移開,去思考那個已經運轉起來的“齒輪”到底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