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子徵修屋頂的時候,我正坐在廊簷下抱著孩子玩鬧。

天氣晚來秋急,涼風瑟瑟而起,吹過人臉時有微微的寒意。

前幾日才剛剛下過了一場小雨,旁邊原本蔥鬱的樹木早已紛紛落了殘葉,風一吹過,紛落的樹葉便在空中旋轉飛舞。秋日的痕跡已經明顯,眼瞅著冬日自然也快到了。周圍可見的處處都是小屋,家家戶戶冒出的炊煙被風吹起來,煙霧便斜斜地飄散。

煙火的氣息,自然田園般的意境。

這裡是鍾雲山。

墨子徵補完屋頂從上面下來後,便繞到我身邊要搶著抱孩子,絲毫都不顧忌身上的髒汙,眼底全是掩不住的自在歡喜。“別鬧,先去屋子裡洗了臉再來。”我不由地嗔笑道。墨子徵這才聽了話走到堂屋去了,腳步卻是一路小跑著,那模樣倒真像是怕錯過什麼。

一個多月前出雲宮中的那場禍事反倒讓我和墨子徵因禍得福,有了告別朝堂和宮廷的藉口。

從此,這世間少了出雲的惜妃和景帝,只多出來一對再尋常不過的夫婦。我們和那些人那些事也算是沒有了牽扯。

那日的情形本來就已十分兇險,但好在遠常及時趕到救下了我。

我和墨子徵早已無意再繼續待在宮中,所以便合起來想了這個計策。趁著這場禍事造勢,一切都是順理成章。

墨子徵先是派人在宮內外通告了我的死訊,接著又以救治不力的罪名將那些生養嬤嬤和伺候的宮人、醫官遣送出了宮。之後的一切順理成章,我和孩子從宮中出來後先是到竇婆婆的倚梅園住了一段時間,等到墨子徵正式讓位後,沒幾天便也出來同我們一家團聚了。後來等月子過後,我們便想著搬到了鍾雲山上。

聽墨子徵說,到了每年春天,鍾雲山上的梨花都會開得絢爛無比。潔白雅緻的花朵簌簌而落,半個山上都可以聞到淡淡的梨花香。也許是因為想到了之前在良艮山上的時候,當墨子徵問我要不要來這兒定居的時候,我幾乎是想都沒想就點了頭。

我們的孩子是一個頂漂亮的女兒,前半個月的時候,墨子徵還說長得像他,可又過了這大半月,如今倒是長得越發地和我相像了。

“讓我抱抱我們的小卿兒。”墨子徵剛梳洗完,就搶在我身邊準備抱孩子了。我笑著看了他一眼,然後把孩子交給了他。

“我覺得孩子越發像你了,都不像我了。”墨子徵故意地玩笑說道。

“長得像我不好嘛,我難道很醜嗎?墨子徵,你說實話。”我嗔怒道,然後順手摸了摸孩子的額頭。

“像你才好,到時候生得清秀俊麗,這樣才好有像我這樣的痴情漢上鉤啊。”我瞅了墨子徵一眼,可墨子徵卻帶著孩子在一旁笑個不停。我笑著伸出手去輕拍了下墨子徵的肩膀,示意他別老在孩子面前胡說。

晚上的時候,我們會坐在燈光下讀讀詩,或者吹蕭彈琴。一家人的靜謐時刻,總是這樣平淡而美妙。我覺得現在的日子就已經很滿足了。

“那日我昏迷的時候,隱隱約約聽到你說,要是我走了,你就跟著我去,這話可是真心?”坐在炭火盆前,我突然對著正在哄孩子的墨子徵問道。

“你知道的,我對你向來不說謊。那日看著你那模樣,想著你馬上就要離我而去,我的心裡念頭也只有那一個。就想著,要是你不在了,那我就去陪你。雖然這樣作為一個皇帝來說,挺不像樣的,可這些年下來,什麼權勢,地位,富貴,榮華,這些到底都算些什麼?我早就想明白了,江山萬里,山河美景俱佳,但和你相比,我更寧願放掉前者。”墨子徵早已退去了之前玩鬧時的口氣,一字一句鄭重地說著。這些話雖是聽在耳裡,可我卻走了心。

“別瞎說,我不要你這樣。就算有朝一日,我先你去了,你也不能這樣白白送了命。你該好好撫養我們的孩子,再找了更好的人來照顧你。我若真走了,那之前那些任性的孩子氣的話,什麼不許你抱別人,親別人的話就不作數了。你和孩子過得好,我才能安心。”

我很認真地對著墨子徵說。

“那如果我將來有事,你也定要和你期許我的這樣,找個好人好好過日子。”

墨子徵說這些話的時候不無傷感,但是看向我的眼神卻很誠懇。

“那當然了,我才沒這樣英雄氣短,兒女情長,你忘了我是江湖兒女。”

墨子徵聽我說完後,直接笑了。然後下一刻,就將我攬入了懷中。

嘴上雖是這樣說,但我心裡卻是清楚的。假使有一日,墨子徵真的離我而去了,我是很難做到這樣豁達的。興許真會跟著他而去,再也管不了其他也說不定。

但好在這些生生死死的問題,大抵只有等到幾十年後再考慮了。

如今遠離政治漩渦,隱居山林,這樣的平靜日子應該遇到大災大難的可能應該也很低。

這樣很好,我們只需要過好自己的日子,其他的事情就交給老天去決定好了。

又過了約一月的時間,墨聿軒前來拜訪,來時還順便帶來了一個四五歲的小姑娘。

畢竟墨聿軒年紀尚輕,又登位不久,所以墨子徵臨行前專門叮囑他,如果確有要事無法相宜,那麼可以來山上找他商量。

這樣做其實是不大合乎體統,可墨聿軒畢竟是墨氏家族的人,被眾人選出來繼位,墨子徵將擔子交給了他,那麼自然也要對他負責。所以我很能理解墨子徵的決定。

墨聿軒是個長相俊逸非凡的少年,眉宇間自有一股浩然之氣,小小年紀卻是老成持重,和同齡人相比更是不一樣的穩重。也許這就是他被家族眾人推選出來的原因,我暗暗在心裡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