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培訓?何以辯機(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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辯機的反問很快得到了連音的回應,連音的心裡還因別的情緒而激盪著,這會兒回話中不自覺的帶入了一份強勢:“如果你堅持這麼想,我不否認。如果你不贊同我的提議,我能理解。但如果你不願意,或者說,你欣然接受十五那天的見面,那恐怕我無法接受。”
她不願意再有第二個人因為自己的疏漏而重蹈人生的覆轍,只要有阻止的機會,她都不會放過。
也因為有了這樣一份堅定的決定,連音話裡再沒什麼謙卑,不再自稱為“奴”,也不再尊稱喊他“大德”,直接用上了平等的“你”和“我”來指代自己和辯機。
辯機先一步被她說的話給鎮住了,一時根本就沒有關注她稱謂上的變化。身在佛門清淨地中,每天所面對的都是滿腹經文禪意的僧人,每天說的最多的也是經文方面的林林總總。雖也有辯經時的互不相讓,可從沒有過一人這樣對自己說過話。
“不否認”、“能瞭解”、“不接受”,更是他頭一回聽見有人用這樣帶有勉強色彩的字眼,但奇怪的是,他並不覺得她說這些有什麼不妥當的地方。
連音不卑不亢的說完後,頓了一下又說:“當然,若你堅持想要見她,我不能阻止。甚至你想要接受這份大禮,我也不能阻止。但是,在你做出這樣的決定前,請你能夠好好想一想。”
“想……什麼?”辯機拖長了語氣,神情裡存有疑惑。
一半是真不知道她要他想些什麼,而另一半則是疑惑她突然之間的變化。
霎時間褪去了淡然的氣質,突然變得憂心忡忡的她,到底是怎麼了?
連音此時的每一個念頭都在籌謀要如何斷絕辯機和高陽在一起,又該怎麼說服辯機遠離高陽:“想一想你自己的身份,想一想如今你擁有的聲名地位,想一想你的師父對你的厚望,也請想一想像我這樣的人的性命安全,以及你自己的性命安全。”
辯機忽然覺得自己似乎並沒有旁人所誇讚的聰明,因為他竟是很難理解連音這會兒說的每一句話。
唯一能讓他理解和體會出的,大概也只有她在關心他。
關心?辯機被這兩字嚇一跳。也被用這兩字的自己嚇了一跳。身為沙門眾人,他竟然用上了這樣字眼,不管是不是有第二個旁人知道,他都已經屬於犯戒了。
辯機微微皺了皺眉,心裡決定著稍後要自行抄寫經文以作自我懲戒。
至於當下,他想先理清楚連音的話到底代表著什麼。
兩人各懷著心思,一時間都保持著沉默。
要換了其他的時候,連音一定能夠將沉默和淡定進行到底,但今天的她顯然破了功後就沒打算再拾起她的淡然,因為等不來辯機的接話,她乾脆自行接續,將心中所想的一股腦都說了出來:“你師父歷十七年西行,徒步五萬餘里,請回佛經原典五百二十夾六百五十七部。自譯經開始,時至今日才譯了幾部?剩下那麼多奧義經文,又該要譯多少年?你可知道?”
在連音的瞭解中,辯機離世的那樣早,才幫玄奘翻譯了幾部?而玄奘主持翻譯工作十九年,還沒將帶回來的所有經文都翻譯完成。這麼想想,她對辯機忽然生出了幾分恨鐵不成鋼的心情。
而後又說:“你師父其人松風水月,未足比其清華。仙露明珠,詎能方其朗潤。你師父這樣一個人,是不是你該效仿的楷模?”這樣一個精求佛法的師父,卻有這麼一個迷失在情愛裡的徒弟,連音的恨鐵不成鋼又多生出了幾分。
當這兩部分的恨鐵不成鋼情緒結合到一起,連音的不滿更是上升到了一個高度,直接指責道:“六百五十七部原典吸引不了你?瑰麗多姿的西行之旅也吸引不了你嗎?但凡看過你編次潤飾的大唐西域記,人人都扶手拍掌稱讚你文筆優美,用詞得益,實在堪稱奇絕。也都在嚮往這一路的西行,恨不得也沿著書中的路線親身一歷。”
“作為第一個知曉西行之旅的你,難道就從沒曾動過這樣的念頭?沒想過也要去西天尋經求典,問惑辯疑嗎?”說到後來,連音簡直都動氣起來了。
這洋洋灑灑一大堆的話,換做連音那個世界的遣詞用句,那就是:為什麼非要沉迷談戀愛?是世界不夠精彩,還是玄奘不夠楷模?
連音一口氣將要說的全部說完後,繼續用那種恨鐵不成鋼的眼神望著辯機,而此時此刻的辯機已然被連音懟懵了。
辯機此時心下只有兩個疑惑。
其一是,面前這位知道的很多,話語裡全然透露著聰慧,是他從未見過的。也全然不像一個簡單的奴婢。至少,他從沒見過有哪個奴婢是像她這樣的。
還有其二則是,他有做了什麼嗎?為什麼在她話裡聽來,他好像做了什麼天理難容的錯事?在她的認知裡,他到底做了什麼錯事?
帶著這樣的疑惑,辯機終於接了她的話,試探著問:“女施主對貧僧師父知之甚多,女施主可是貧僧師父的信女?”
連音抿著下唇,盯了他半晌才說:“不是。”
“原來如此。”辯機意味不明的道了聲,頓了下,出聲問:“所以,女施主說這一番發人深省的話,是在指教貧僧?女施主想要貧僧如何做,但說無妨?”
話題終於在這裡又繞回到了正題上,連音想也不想的直接說道:“本月十五,不要見高陽公主。不,不只十五,無論哪天,都請你遠離高陽公主。”
為什麼這三個字就壓在舌根下面,但辯機沒有將它說出口。他的視線在她面上快速的遊移一圈後,隨即很乾脆的點了頭,回了一聲:“好。”語氣輕快簡潔,半點都沒有拖泥帶水的遲疑和不捨,這反而讓連音愣了愣。
連音不確定的看了看他,似乎是沒敢相信他會答應的這麼幹脆。
“如果女施主要求的是這事,貧僧可以向女施主保證。”說著,他雙手一合十,向她行了承諾的一禮。
在辯機的回答出口的同時,他似乎又變回了得道高僧的樣子,全然不再是被連音懟懵時的茫然模樣。而且比起之前,他的表情裡又隱隱帶了幾分寓意不明的瞭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