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日蟬,今日雖然讓你逃了,但總有一天,師兄的這筆賬我會找你去算的,那時,我會要你連本帶利地還回來。”辰沉聲道。

“呵呵呵……真是師門情深啊,不過,光是為了對一個人的感情和回憶,就要與我為敵,實在太過不智,沒想到你就算成為了辰家的家主還是和年輕的時候一樣天真和愚蠢,只會感情用事,以後你就會知道,不和吾合作,是一個多大的錯誤了……”八日蟬的身形漸漸化作黑色的絮狀物,飄散在空氣之中。

“天真和愚蠢……嗎?”辰自嘲似的笑了一笑,心想:你一隻無情無義的老怪物,又知道什麼?這世上什麼東西最珍貴,最無可替代,我最清楚。

那就是回憶。

辰沒有在意消失的八日蟬,也沒注意已經逃遠的那兩隻魔物,而是有些落寞地仰頭望天。

活了三百多年,見過無數風雨,但至今回憶,還能清晰如舊的,就只有那時平平淡淡的記憶。

一個年幼的孩子,獨自駕著一葉孤帆在海上航行,因為風暴驟起,在生與死的邊緣苦苦掙扎幾天幾夜,才終於抵達了這片人生地不熟的大陸,來到了傳說中武道的源頭,東境法之國,伽藍寺。

伽藍寺,身為佛宗諸寺之首,和教會、空島並稱為天道三大源流之一,傳說亦是武道的發源,底蘊還要勝過藍辰青蟬修靈四大家族,這是辰一直心嚮往之的。

伽藍寺雖然是天下諸寺之首,但他們收弟子的規矩卻並無普通寺廟那般繁雜。

天下皆知,伽藍寺六道收徒,也就是說,不論男女老少,是何種族,有何背景,是否賢德,只要有意,皆可入寺,唯一的標準是看有沒有緣。

也就是說,哪怕是條狗,只要有緣,都可以入寺修佛。

這一日,除了辰以外,還有兩人來到寺門前請求入寺禮佛。

那兩人是兩位年輕男子,一位身穿粗布青袍,容貌美麗得宛如謫仙,其言行輕狂恣肆如少年,但目光卻平靜柔和如老者,令人感到十分違和,後來,辰知道他的名字叫青木悠,是從北境來的。

另一位身穿白衣,手拿摺扇,長鬢垂肩,英俊瀟灑,能言善辯,他是法之國本國的人,其名為姬天。

辰記得,當滿臉皺紋的老住持問起三人入寺的意願,以鑑別是否心誠時,三人依次作答。

姬天作答道:“弟子愛胡思亂想,有一天,弟子忽然想,家中世代行商,即便不用勞動亦可豐衣足食,但法之國如此眾多的奴隸每天流血流汗,卻得世代為奴,弟子不懂其中因果之理。這麼一想之後,我的災難就到來了,弟子漸漸發現,眼中世間一切道理都漸漸模糊,變得沒有道理,弟子整日困惑,很是苦惱,因而想拜入伽藍寺門下,借佛宗的大智慧,悟出這世上因果輪迴的道理。”

辰的答案很是簡單:“我是為了追求更強更深更純粹的極致武道,才跋涉萬里來此。”

青木悠的回答更加簡潔:“我是為了追求內心的寧靜才來此的。”

老住持點了點頭,於是三人就這麼簡單地進了伽藍寺。

入寺要分長幼座次,住持一指寺內佛塔,隨口道:“那就,先登頂者為長吧。”

辰還記得,第一個登上佛塔金頂的青木悠,居高臨下地看著自己和身後氣喘如牛的姬天,宛如孩子般得意而快活地笑道:“喂,你們倆,快叫師兄。”

辰還記得,昏暗的書閣裡,三人並排而坐,面前分別放著一盞火光如豆的青燈,自己託著腮鑽研著拳譜,姬天一臉認真地誦讀佛經,而青木悠則瀟灑地揮筆在經書上寫下自己的批註,彷彿全然不知手中的經書是舉世獨一本的孤本。

辰還記得,那些平淡而珍貴的日子裡,三人整日打打鬧鬧滿寺院跑,時而研討武道,時而談論佛法,出於無聊,他們每天會發起一項比賽,比賽內容有賽跑、游泳、爬山、下棋、背誦佛經等等,甚至還包括擲骰子這種拼運氣的專案。

奪冠者可以命令另外兩人做一件事,這些比賽的勝者大部分都是青木悠,因為他什麼都會,什麼都精,因而姬天和辰往往淪為青木悠的奴隸,該捶背的捶背,該捏腿的捏腿,最可憐的是姬天,除了他最擅長的下棋以外,他從來沒贏過另外兩人,包括擲骰子……

辰還記得,因為寺內伙食太過清淡,三人有時會結伴去後山獵些野味開開葷,青木悠的烹飪手法之高超一度讓辰和姬天敬佩萬分,兩人想向他討教學習,但學了幾年也難以望其項背。

辰還記得,有一夜醒來,看見青木悠披著單衣,獨坐在如水的月光之下,黯然神傷,這時,辰才想起入寺那天青木悠說的話“我是為了壓抑心中的情感,追求內心的寧靜才來此的”,不知道為什麼,看見青木悠的那種和平時截然不同的悽然神情,辰忽然很心疼這位師兄。

辰還記得,第一個離開伽藍寺的青木悠,在伸出兩隻手分別揉著自己和姬天的頭,溫柔地說道:“小葉子,小天,我先走了,有空會給你們寫信的。”

那明明已經是距今將近三百多年以前的事情了,但那熠熠生輝的回憶卻恍若昨日,令人思之傷懷,只因斯人已逝,此心再也無處可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