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歌大概是無法接受現實,一路上都在默誦陶淵明的《桃花源記》。

晉太元中,武陵人捕魚為業。緣溪行,忘路之遠近……他默默回頭看了看,只看到一片黑暗。

忽逢桃花林,夾岸數百步,中無雜樹,芳草鮮美,落英繽紛……

這時,眾人走出長長的山洞。

天光大亮,山洞外的美景進入眼底,開的正烈的桃花林綿延數千米。

戰歌懵了,頭皮都麻了,大腦卻在繼續默誦。

漁人甚異之,復前行,欲窮其林。林盡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彷彿若有光。便舍船,從口入。初極狹,才通人。復行數十步,豁然開朗……

山洞之下有個大湖,上面停了無數條漁船,看到他們,船主便高聲吆喝道,“各位這是出了遠門啊!”

“等下要去哪家啊?”

“後面的小輩看的面生的很啊!”

“八成是打外面流連忘返的!”

“快上船坐著歇歇腳吧。”

看到了漁船和水面,戰歌的表情由謹慎變成了緊繃。

他怕水,也從不曾坐過船,默誦的內容更急快了。

土地平曠,屋舍儼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阡陌交通,雞犬相聞。其中往來種作,男女衣著,悉如外人。黃髮垂髫,並怡然自樂。

戰箏見戰歌緊繃著臉,不由地抬手捏了捏他的臉蛋,“放鬆點。”

“……”戰歌不發一語。

放鬆不了。

戰箏察覺到他大概是在害怕,不由地笑了起來,“你看這些船像不像學校放假時,等在戰家村路口的哞哞車?”

戰歌一愣,想起了戰家村。

他們一家三口和三叔家一起搬離了戰家村之後,他一次都沒有回想起過戰家村,真的一次都沒有。

大概是外面的世界,太精彩多姿,他沒有時間想,可是閒下來或者發呆時,他也沒有想過。

如今戰箏這麼一說,戰歌只覺得恍然,腦海裡閃過戰家村的村口,每當他們在外面上學的住校生放假時,就會有人趕著牛車,等在村口的馬路上。

一個學生五毛錢,保管送到家。

一車能做十個學生,還可以格外加上司機。

戰歌每次都不肯坐,有人請也不肯坐,司機免費帶也不肯坐,用的理由都是:要等姐姐一起回家。

但實際上,戰箏在市裡上學,要坐五個小時的火車才能到縣城,再坐一個小時的小客車才能從縣城到戰家村的路口。

每天縣城發往戰家村的小客車只有兩趟,上午一趟,下午一趟,若是趕不上,就要第二天了。

戰箏往往都是放假第二天下午才能回到家中,而戰歌在鄉里上學,當天走著就能到戰家村路口。

兩個人的時間其實從未趕在一起過。

所以每次戰歌都是自己走著回家,因為走著回家能省三塊的小客車票錢和五毛錢的哞哞車錢。

說要等姐姐一起回家的話,不過是因為他年幼的自尊心在作祟罷了。

現在他不用省錢了,姐姐給他的卡里面有好多個零。

可若不是戰箏說起哞哞車,戰歌還未曾能仔細回想。

如今仔細回想,他才發現自己竟然一次哞哞車都沒有坐過。

因為他要把那些錢都攢起來了,想著等姐姐過十八歲生日時,給她買一件漂亮的裙子……

目光落到戰箏身上所穿的裙子,質地精良,價值不菲,若是用原來的方式,可能攢一輩子都攢不夠那些錢。

看著看著,戰歌突然就笑了起來。

今時不同往日了,那就坐一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