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口。

當訊息不被可以隱瞞的時候,當世家們突然意識到自己要面臨滅頂之災,但是又有救世主從天而降的時候,那麼很快杜英就真正領略到了江左世家在這一畝三分地上到底有多大的權柄。

他們的權柄,或許不彰顯於朝堂、不為人所知於建康,但是在本地,人均地頭蛇、百事通。

所以鮮卑兵馬渡江並登陸燕子磯,兵分兩路,一路殺奔建康,一路則南下吳郡的訊息傳來之後,整個江左為之震動,世家們人人自危。

但很快,杜英也率軍渡江,以關中王師“勤王事、清君側、衛京畿”的旗號進佔京口,則是讓慌亂之中的世家們又看到了一點兒生的希望。

書生遇上兵,有理說不清。

再怎麼快意逍遙、滿口道德文章的世家子弟們,也不可能拉著鮮卑人坐而論道。

至於關中的杜英,嗯,其實在江左的名聲也好不到哪裡去,雖然和胡人不是一個層次吧。

但是也已經隱約有人說他是新一代的蘇峻、祖約之流,恰恰好此時荊州還有一位桓溫,野心勃勃正比得上當年的王敦,所以這明顯就是昔日王敦、蘇峻兩場大亂的翻版嘛!

不過蘇峻和王敦對這一代人的威懾力顯然比不上胡人。

上一代人的傷痛,已經被撫平,因而在這一代人的眼中, 劫掠宮室、奴役百官, 當年蘇峻辦的再囂張,最後還不是兵敗身亡?

而且現在的朝中,也一樣有謝安這位大家認為能夠比肩昔年王導的能臣在,杜英和桓溫還能反了天不成?

所以, 這兩全齊害取其輕, 一比較,果然還是來勤王的關中王師更和藹可親一些。

即使是鮮卑人的兵馬已經從建康東來, 依然有晉陵、吳郡等地的世家絡繹不絕前來京口, 派出的也多半都是家族之中的直系子弟,更甚至一些二三流世家乾脆是家主直接丟了家業跑過來親自拜會, 生怕自己來得晚一步、派的人分量不夠, 而得不到杜英的重視。

這一年,一直門可羅雀的輔國將軍郗愔,終於體會到了什麼叫門庭若市。

也不算小的輔國將軍府,竟然塞不下這些面帶焦急之色、還得強顏歡笑的世家代表們。

相比於郗愔忙的團團轉, 徐州治府中, 也一樣是人來人往, 但是並沒有吵鬧的聲音, 只有翻動紙張的“沙沙”聲, 還有幾個湊在一起低聲討論公文、軍令的人發出的輕聲細語, 每一個進出的人, 也都是放緩步伐, 以防叨擾同僚。

杜英提著馬鞭, 在堂前踱步,從東廂房一路走到西廂房, 又轉回來。

活像是一個監考老師。

不過這徐州治府上還真的在考試。

東廂房,針對目前京口的官吏嚴重不足, 杜英直接讓隨軍的行軍主簿出題,對本地的冗官進行選拔, 同時還允許一些自告奮勇的本地寒門青年參與考試。

冗官,大概是杜英能夠從京口蒐羅到的最後一筆政治資本了, 這裡畢竟是僑設之徐州, 所以還是有一套已經被抽調的七零八落的領導班子的,只不過平時也沒他們什麼事,純粹當作後備力量,多半都是本地世家的一些不重要族人兼任。

現在從中選拔出精英, 強人所難,但是選拔出堪用之才, 還是可以的。

至少能夠認字, 就能幫著打打下手,其餘的都可以慢慢學,又不是讓他們直接去治理一個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