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這裡,褚太后微微低頭,似是已經按不住眼淚:

“秦王欲行何事,本宮定不會阻撓干涉,畢竟本宮只是‘聽’,而攝政者,秦王也。所以秦王何必苦苦相逼,讓我等母子為難?九泉之下,先帝恐難瞑目也。”

杜英打量著褚太后,這位太后能夠幾度臨朝聽政,得到包括司馬昱、謝安等人的一致認可,自然不是花瓶,甚至其在朝堂上的影響和根基尚且比不得之前有偌大一個庾家支撐的庾太后,卻能夠贏得比庾太后更好的口碑,那更說明有幾分真本事在的。

此時猝然面對刀劍環逼、屍山血海,能夠鎮定心神,說出來這麼一番話。

這輕描淡寫之間,就把杜英口中的“逆賊和刺客”變成了“對秦王心懷不滿”,也就是說那些人只是嫉妒秦王、想要替換秦王罷了,他們是小人不假,但算不得想要殺害陛下的逆賊。

然後再直接示弱,我們孤兒寡母的,秦王可還忍心欺負?

但杜英本來就是制定好一系列目標而來的,怎會為此所動?至於先帝什麼的······我連先帝長什麼樣都不知道,也沒有受過先帝半點兒恩惠,與他何干?

當即,杜英瞥向謝安和王羲之,自然不是平白帶著這兩個人過來。

剛剛那些話心裡說說沒問題,如今正是杜英要塑造自己“忠孝、道義”形象的時候,自然不能說出來。

而如何應對褚太后,專業的事還得交給專業的人來辦。

王謝二人也知道自己已經被杜仲淵推到了懸崖邊上,非得要成為這逼宮的幫兇了,既然沒有回頭路可以走。

因此,在專業的人看來······事已至此,還有什麼好拉拉扯扯、苦口婆心勸說的?

既然是逼宮,那就強硬一點兒罷了,所以兩人索性直接硬著頭皮齊齊拱手:

“臣等贊同秦王所言,請太后撤簾還政。”

褚太后沉默,屏風後面,則隱隱響起了小皇帝的哭聲。

這讓褚太后臉上神情更是難免微微一動,又看了一眼杜英身後蠢蠢欲動的甲士——這些士卒們只怕已經按捺不住想要一刀砍了小皇帝,直接把杜英送上皇位了——此時哭泣、流淚、哀求,皆無用也。

所以她最終只能幽幽然嘆了一口氣:

“那便如秦王所請。”

“臣謝過太后。”杜英微笑道,旋即說道,“臣觀太后亦然受到驚嚇,想來身體抱恙,不若居於太后宮中休養吧。”

太后宮位於宮城外,和各級官署位列一起,只不過有宮牆橫亙阻隔而已,也是前朝後妃養老之地,之前褚太后垂簾,在此處居住不方便,現在移居太后宮,就等於直接離開了權力中樞、也離開了太極殿這朝堂所在。

可事已至此,哪裡還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褚太后默然頷首,算是應允。

杜英拿到了想要的結果,拱手行禮:

“夜色已深,臣等就不打擾陛下和太后了。”

褚太后:······

人都快嚇死了,還好意思說不打擾?

這一夜啊,只怕是這式乾殿中,無人入眠,只有受到驚嚇的小皇帝和宮人們,暗戳戳的哭泣聲。

而建康府中,這一夜,必然也有更多的人睡不著直到天明,又或者根本見不到天明瞭。

————

天矇矇亮。

杜英靠在軟榻上,和衣而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