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洛陽,這轆轆逶迤北上的車隊之中,有人歡喜有人愁。

關中出身的將士和官吏們自然都鬆了一口氣,回到洛陽就算徹底進入關中都督府最傳統的勢力範圍,比不過長安,也足以帶來家的感覺。

而皇室子弟和朝廷官吏們,則憂心忡忡,明明是司馬氏的中朝舊都,可是現在的洛陽城卻像是張開嘴的巨獸,進入其中,恐怕此生都很難掙脫。

而且中朝先是誘發八王之亂,接著是永嘉之亂,洛陽都被一把大火摧殘,這裡誠然曾經見證了司馬氏登基開國的榮光,也無疑記錄了司馬氏糟蹋社稷的恥辱。

臉皮再厚的人,也難以直面這恥辱,否則也不至於先帝曾聽聞王導講述中朝戰亂之後掩面哭泣、羞與為伍。

但現在,洛陽就在眼前,不想看也得看了。

洛陽經過戰火摧殘,這不是什麼秘密,大家心知肚明,之前這也曾經成為反對還都、拖延時間的重要藉口。

不過杜英鎮壓了大部分世家之後,剩下的人也不敢再提這件事。

車隊從軒轅關入洛陽,取道龍門直接前往洛陽城,道路兩側逐漸有人聚集,踮著腳張望。

“這是洛陽?”車隊中,有人掀開簾子驚訝的看著道路兩邊的繁華景象,因為這和想象之中的不一樣。

沒有土地荒蕪,沒有白骨露於野,也沒有斷壁殘垣。

良田已經在開墾,屋舍已經在建設,不遠處的煙囪吞吐著煙,而遠遠的可以看到屋舍延伸整個山坡,飛簷大殿,盤踞山頂,俯仰天地。

“那是?”

“龍門書院的大殿,祭拜的是歷代先賢。”

“何謂先賢?孔聖人?”這一次發出這個疑問的不是別人,正是馬車上的褚太后,她顯然不知道什麼時候也已經掀開簾子打量著洛陽城外的景象。

“不只是孔聖人,只要作出貢獻,無論是文學、工業、農桑,都可以入祀其中,享受千百年香火不斷。”隨同在太后和皇帝車駕旁邊的自然是太傅郗曇,雖然本人其實也沒有來過完全推行新政之後的洛陽城,不過郗曇對於洛陽建設的細枝末節還是很清楚的。

報紙上早就已經將城池建設的每一步都公之於眾,只不過在偌大的江左,又有幾人能夠潛心研究,這座古老的城池正在發生著怎樣的改變?

而且就算是真的去看那每一個文字,沒有親眼所見,只怕也會更傾向於認為這不過是一場虛偽的宣傳和炒作,關中都督府又有多大的錢財和實力,能夠在廢墟上建設起來這樣的一座城池?

還阡陌交通、書聲琅琅,騙誰呢?

甚至包括褚太后本人,也曾經抨擊過關中報紙的華而不實,只知道沒有底線的吹噓關中新政,報紙上真正能看的也就是那些連載的小故事——畢竟這不是一個講求三從四德的時代,女子們沒有必要對於那些報紙上感人的愛情故事避若蛇蠍,她們可以放心大膽的討論其中的細節、甚至還主動對自己覺得並不完美的環節進行修改。

褚太后自然也不能免俗。

然而現在看著關中報紙上描述的這些,全部都真真切切的出現在眼前,她的臉上也難免多了幾分慚愧。

“士農工商,那工匠和商賈都是貧賤人也。如何能和孔聖人並列,享受香火?”這一次發問的是小皇帝。

郗曇猶豫了一下,不知道應該如何解釋。

因為郗曇是信奉道家學說的,孔聖人又不是道尊,算得了什麼,也是凡人也,為什麼不能和其他凡人一起享受祭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