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竟跟著毛穆之斷後的都是寧州兵馬之中的精銳,之前也經歷過不少風浪波折,再加上嚴明的軍紀,所以並沒有士卒抱怨或者直接自暴自棄的選擇倒頭就睡。

他們小口小口啃食著手中的乾糧,喝著所剩不多、和這寒風一樣冷的水,捱過這難熬的夜。

夜來得快,去得也快。

當最冷的時刻過去之後,晨光熹微,天邊泛起了魚肚白,在山谷之中向頭頂上看自然是看不到魚肚白的,能看到的只有矇矇亮、黑和藍相互交織的天色。

到了後半夜,已經趕路加上作戰連續折騰了一整天的寧州士卒們,多半都不堪重負的睡了過去。

只不過山上的守軍似乎也不比寧州士卒們好到哪裡去,很快山上山下便是鼾聲一片,時不時的傳來士卒的驚呼聲,大概是在噩夢中驚醒,而這驚呼聲經過山谷的放大,如同鐘聲一般迴盪,驚醒了更多的人。

一時間,山谷之中,騷亂之聲、吶喊之聲、謾罵之聲此起彼伏、不絕於耳,以至於毛穆之一開始以為援軍趕到了,後來又以為關中王師改變了想法要發動進攻,等到最後鬧明白了原來只是一個士卒做噩夢了,登時哭笑不得。

他隨手拍了拍已經縮到亂石堆裡,雙手顫抖著不知道在扒拉什麼的習鑿齒,示意平安無事,繼續睡覺。

看著習鑿齒轉身,不知道從哪裡掏出來一隻斷了的胳膊,儼然剛剛就是在沾著血要往自己身上和臉上抹,毛穆之也反應過來,敢情這傢伙已經在打算裝死人矇混過關了。

因而毛穆之更是無奈,只好不管他,只是忍不住握緊了手中的刀。

第一次是因為有人做噩夢,可是又有誰知道下一次是因為什麼呢?

然而這樣的事情,在整個後半夜發生了不止一次,每一次都被證明是虛驚一場,而每一次也都是山上山下都跟著亂糟糟大呼小叫,以至於到了最後變成山上山下互相喝罵對方為何不好生休息。

恐怕也算是一番奇特的景象了。

大概是因為最終事情是走向了這個地步,所以才沒有發生意外,否則歷史上也不知道多少次可怕的營嘯,就是在士卒的神經緊繃到極致之後無處宣洩,最終動手砍向自己身邊的袍澤,誘發的整支軍隊崩潰。

就是在這樣的一驚一乍中,在雙方主將、尤其是山谷之中這些將領的擔憂之下,戰場迎來了第二天的早上。

毛穆之等人在山谷裡只能看到天空的色澤變化,而站在山頂上的張蠔,能夠清楚的看到一輪紅日正要躍出地平線,似有熾熱的岩漿在遠方蓄勢待發。

天光破曉。

滾滾的熱氣旋即衝散了夜色的淒冷。

濃郁的香氣隨即在整個山谷之中迴盪著。

關中王師已經開始埋鍋造飯,煮的還是熱飯。

一時間,整個山谷內的寧州士卒都不淡定了。

他們是冷乾糧就著冷水艱難的度過了昨夜,現在手頭上的糧食早就消耗一空,完全靠蒐集戰死的袍澤身上剩餘的糧食和水,但是那染了血汙和泥濘的乾糧,任誰看了都得皺皺眉頭,哪怕是戰場上廝殺日久的老卒。

然而這些陪著他們睡不好覺的關中王師,竟然能夠吃上香噴噴的熱飯,這就讓寧州士卒們既是羨慕,又是嫉妒。

毛穆之的確是一個很會調動軍隊情緒的將領,在察覺到了士卒們怒氣和怨氣正在積攢並且攀升的時候,毛穆之果斷的帶領親衛、組織體力儲存較好計程車卒,向著南側谷口發動衝鋒。

可惜很不幸,毛穆之的這般舉止本就在張蠔的預料之中。

甚或者說,張蠔如此大張旗鼓的埋鍋造飯,就是為了引誘毛穆之再衝上這麼一次。

當毛穆之的身影出現在了衝鋒佇列最前面的時候,張蠔也正提著刀站在堵住路口的那個壁壘上,靜靜地注視著他。

相隔數十丈的距離,毛穆之卻隱隱感受到了一道鋒銳的目光正落在自己的身上,他霍然抬頭,不知不覺的就發現了城頭上隱約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