苻堅顯然並不是很贊同苻健所言,他鄭重說道:

“淮南王在軍中體罰士卒、鞭笞文吏,殺伐之間,從不依照律法,甚至皆不符合常理,全憑個人喜愛肆意施為。

陛下若說此只是專斷獨權,則餘不敢苟同。朝野之間,文武不論氐羌,早就非議,甚至雷弱兒原本為我朝中重臣,忠心耿耿,此時卻拒守潼關、不進半步,蓋因何緣故,陛下心裡不清楚麼?”

苻健的面色陰沉幾分,冷聲說道:

“雷弱兒為羌人,見事不可為而懷有異心,情理之中。”

“陛下所言,強詞奪理罷了。”苻堅直接甩出來一句,“陛下心中知之,又何必勉強?”

苻健一時沉默,似乎也等於預設了苻堅的說法。

只不過苻健不願意承認,也更不願意為了雷弱兒而和苻生這他心目中氐人的最後希望產生隔閡罷了。

畢竟那是羌人,非我族類,不管其心異不異,生死關頭,都不值得信賴,更不值得為了他而責罰自己的兒子。

“或許如你所言,朕對淮南王,多有偏愛。”苻健似乎想通了,無所謂的說道。

“偏愛,好一個偏愛!”苻堅磨了磨牙,“秉正決斷,才為一國之君所應為。陛下只是一聲偏愛,就想解釋的通所有所為之事,不覺得可笑麼?”

苻健不由得咧嘴笑了笑:“是啊,對於你所學的漢儒學說來講,的確可笑,可是不要忘了,我們不是南蠻漢人,是氐人!

又憑什麼不能這麼做?可有祖宗禮法說過?率性而為、勇武為先,此為我氐人崛起之道也!”

苻堅一時語塞,當對方打算和你耍流氓的時候,似乎說什麼也沒用了。

苻健不等苻堅回答,伸手指著前方:

“而今汝應當關心的不應該是這個。南蠻入城,無路可走,再欲何為?”

“只要有陛下在手,大有可為。”苻堅露出一抹笑容,“未央宮失守,少頃之間,此地過於兇險,所以還請陛下挪駕。”

“打算以朕為人質?”

“畢竟是正統,挾天子以令諸侯,對漢人來說如是,對我們來說,又何嘗不如是?”苻堅從容說道,“更何況事若不可為,獻陛下於南蠻,豈不也是大功一件?”

苻健打量著他,搖頭說道:

“隱忍多年,只為奪權,權既在手,又怎會輕易捨棄?所以投降南蠻,並不可能是爾所欲為。”

苻堅冷笑一聲:“絕境之中,什麼都可能發生,陛下的眼界,倒是狹窄了。”

說完,他擺了擺手,身邊的東海王府部曲當即上前,大有陛下不走,則他們就“請”陛下走的意思。

苻健嘆了一口氣,徑直轉身。

而苻堅這才施施然回過頭。

他看到了入城的一面將旗上面,飄揚著“杜”字旗號。

雖然看不清旗幟下的人影,但是苻堅可以想象那策馬而來的人是何等的意氣風發。

“潼關擦肩而過,抱憾終身啊。”苻堅嘆了一口氣,轉身,悄然沒入大殿之中。

和他一同離去的,還有身邊的一些親隨部曲。

只留下臺階上的氐人士卒們,猶然在緊張的看著逼近的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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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宮外的氐人士卒,並沒有能堅持太長時間。

隨著王師的投石機入城,並且輕鬆的打掉了兩側闕樓上居高臨下的弓弩手,這些氐人士卒自然而然的失去了最後的屏障——他們在心理上顯然也沒有指望著那幾臺塞門刀車能發揮什麼作用。

而且很快他們就意識到,原本提著刀劍打算和他們同生共死的東海王世子、朝堂的實際掌控者,這個時候已經跑得不見人影了。

失去了主心骨,甚至也看不到陛下的身影,這些將士們還能有多少鬥志,可想而知。

隨著王師騎兵一路長驅直接衝到前殿的臺階下,氐人士卒直接作鳥獸散。

自家的騎兵遲遲不見身影,主將又跑的一乾二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