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英的話都已經說到這個份兒上了,謝道韞哪裡還不明白?

從一開始,這傢伙打算讓出來的所有機會和好處都是給謝家的,或者準確說,都是給謝家重新安頓荊州產業的。

至於江左其餘世家,杜英或許並不會拒絕他們前來,但是絕對不會給他們任何一點兒照顧。

甚至為了保護本地的商賈,不見得他就不會有所打壓。

謝道韞沉聲說道:“建康府中,我陳郡謝氏素來同琅琊王氏、潁川庾氏等江左各家同氣連枝。

既入關中,則入他鄉之地,自當共同進退,謝家產業之側,亦然應當有他家之地,不然的話,單憑謝家在荊州單薄的勢力,如何能夠抵抗荊蜀等地商賈的壓迫?”

杜英笑道:“此地是關中盟,不是戰場。謝家荊州產業既廢,自然可以轉而引入江左的貨物,再將關中、甚至來自於涼州的貨物轉運到關中。

尤其是前者,江左各家自然是不可能允許荊蜀商人插手其中的,因此只要貨物合適,就會有人購買,荊蜀中人,如何能夠對謝家產業形成威脅?

實不相瞞,現在餘擔心的,反倒是江左世家齊頭並進,最終受到損失的是來自於荊蜀的世家和商賈,以及我關中盟本地的商賈。畢竟江左之財力,遠勝於其餘各處,江左商賈既來,如何能制?”

江左世家幾乎凝聚著此世多半的財富和各行各業的人才,讓他們烏泱泱的直接湧入關中,那關中盟轉眼就會淪為江左世家的附庸。

杜英就是要藉助自己身為地頭蛇的優勢,巧妙地擇選合作伙伴,達成各方勢力的平衡。

既然大家在關中誰都奈何不了誰,又想誰都奈何得了誰,在使用蠻力威脅無效的境況下,自然也就只能不斷的加大財力投入,同時尋找更加能滿足關中需求的商品貨物。

良性競爭就是這麼形成的。

最終受益的自然也是關中盟和關中百姓。

謝道韞到底無愧才女之名,如果說之前她的想法還拘泥在謝家乃至於整個江左世家整體的利益上,此時杜英這麼一說,她當然明白了杜英為什麼會這樣做。

自然也就知道這件事並沒有迴旋的餘地。

謝道韞微微嘆息:

“盟主的確是心懷此間百姓,所作所為,都是為了關中百姓能夠從中獲得最多的好處。甚至有擺在眼前的和江左豪門合作的機會,都摒棄不要,屬實令人佩服。”

“這話就太抬舉我了。”杜英端起酒杯,一飲而盡,“世家終歸是世家,古往今來,世家所見,一牆之內,自私自利,從不在乎他人生死。

因此餘從來沒有想過要和江左各家共進退,大家都能夠各取所需,到時候撕破臉皮,也不需要假惺惺的掉眼淚,不是很好麼?”

“盟主所言在理,只是人多身不由己。”謝道韞看著杯中酒,低聲說道。

世家掌權的弊端,她很清楚。

這世界上從不缺少聰明人,實際上不只是她,很多世家中的掌門人以及骨幹子弟在認清了世家獲取利益、結交人情的方式之後,也都能想清楚。

一個世家群體能夠掌握半邊天下,就已經算是不錯的了。

當這個勢力所掌握的土地和百姓更多的時候,內部的利益分配自然而然就會出現問題。

最終就會激發原本因為相互合作而隱藏下去的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