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西北軍中(第1/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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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什麼才是戰鬥?
于軍事兵法上浸淫了多年的沈晏安,喃喃地問了自己這樣一個問題。
遠方的群山壓在青色陰暗的天空下,沉默著,好像也無法給出一個正確的答案。面前幾柱滾滾的濃煙升騰、瀰漫在空氣裡,嗆得人喉嚨鼻腔一起發緊,好像要馬上掉出淚來似的。
身邊有人止不住地發出了低沉的嗚嗚聲。沈晏安眯起眼睛望去——原來是那個炊事上的小娃娃,給自己送過幾次飯。十來歲的年紀,胳膊腿兒還像竹竿兒似的,已經隨軍——不,應該說是隨著在軍裡當灶頭的大伯出發到了西北。
他的大伯依然穿著那一身油漬汙跡斑布的衣裳,只不過此刻卻已倒在了血泊裡。有些臃腫的身子上,最醒目的是胸口一處綻開的血肉。目光從灶頭的屍身上越過去,只見不遠處橫陳著更多的屍體——
穿著皇旗軍引以為傲的戎裝的死屍,橫七豎八地倒在皇旗軍的軍營之中。幾處才剛搭好的帳篷,被燒得幾乎不剩什麼了,只有濃濃的煙柱散發出刺鼻的味道。
一個千戶面色沉沉地走到沈晏安身邊,低聲報告道:“……我們死了五十四個弟兄。”
五十四個千錘百煉出來的皇旗軍士兵,倒在了自己的軍營裡——在沒有遇敵的一天裡。
不,不對——應該說,造成皇旗軍五十四人死亡的敵人,至少是其中兩個人,此時正跪在眼前——
一個滿臉黑灰、身子瘦弱的小姑娘,瞪著一雙大眼睛,絲毫沒有慌亂之色。一箇中年女人摟著她,警惕的目光不住在逐漸圍攏上來計程車兵身上來回梭巡,表情忿忿地,彷彿她正身處於豺狼虎豹之間一般,簡直叫沈晏安不由得想笑。
他真想抓住她的領子喝問一句,你以為這一切都是誰幹的?——然而就在這個念頭剛剛升起的時候。身旁的千戶已經迅捷地撲了上去,一腳踹在了那女人的胸口,暴怒地吼了一聲:“是誰!是誰指使你們這幫王八蛋來暗殺的!”
那女人的身體在空中飛了出去,小姑娘頓時尖叫了一聲,朝那女人跑去,叫道:“引導姑姑!引導姑姑!”這一動,露出了方才被那女人遮住的幾扇豬肉來。豬肉摔落在地上,沾上了厚厚的黑灰——正是這幾十個鄉民不久前聲稱來酬軍時,所帶的東西。
米和菜蔬,都已經隨著來接手計程車兵。一起被鄉民們埋在車裡的火藥給炸飛了——只有跟在車隊尾巴上的這兩人和豬肉。還好好兒的。有個完整形狀。
軍中壓抑的氣氛,一下子被千戶的一腳給點燃了,士兵們義憤填膺、激憤難耐的吼聲此起彼伏地響了起來:“殺了她們!殺了她們!血債血償!血債血償!”逐漸匯成了山海一樣的浪潮,在山間隱隱地引起了回聲。
沈晏安一揚手。立時好像有一股看不見的氣勢壓制住了幾近狂暴計程車兵們一般,聲浪逐漸減緩,直至消失了。
死一樣的靜裡,他幾步走到小姑娘的身邊,停下了腳步。那女人胸口正中一腳,已半昏了過去;小女孩哽咽的聲音哭道:“引導姑姑,引導姑姑……”
“她不是你的母親?”沈晏安低沉的聲音,帶著一絲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冷意。“你們是什麼人?”
正在哭泣的小姑娘猛地憤怒地扭過頭,嘶喊道:“你們這些罪人!惡鬼——!願尊主對你們降下神罰!”
旁邊的幾個士兵都忍不住了。怒吼著要撲上來,幾乎都忘了她看起來才不過十幾歲——但是沈晏安再一次伸手攔住了他們。他蹲了下來,用一種隱忍的口氣道:“……我是看在另一個與你同歲的人的面子上,給你一個機會說話的。你最好不要讓你自己後悔。”
他身上隱雷一般的氣勢終於隨著最後一個字爆發出來,如狂風噬人一般席捲而來——在這種有如實質的威壓下。小姑娘口唇皆青,失了血色,話也擠不出來了。
就在這時,那半昏過去了的女人勉強睜開了眼,拉了拉小姑娘的衣袖。“咳……小姍,是、是……時候了!用那個吧……”
沈晏安瞳孔猛地縮了一下,向後一閃身,同時沉聲喝道:“都退開!”——這群古古怪怪的鄉民既然能夠假借運送酬軍物資之名,送進來了幾車的火藥,誰知道這個小姑娘身上會有什麼——
只不過,出乎他意料的是,那小姑娘卻迅速從懷裡掏出了一把銀亮的尖刀,帶著一種幾乎可以稱之為莊嚴肅穆的表情喃喃說了一句什麼,扎進了她引導姑姑的胸口裡。混著那女人鮮血的刀尖拔了出來,緊接著又刺向她自己的喉嚨——
沈晏安迅速上前一腳將刀踢飛,可是已經太遲了。血液瞬間湧入她被割破的喉管,小姑娘嘶嘶咳了幾聲,好像強撐著說了一句:“……尊主……”便沒了氣息。
周圍頓時靜了一息工夫。小小年紀,下手如此狠決——
沈晏安緩緩地站起身來,看了看四周。千戶忙走上來,叫了一聲:“騎都尉……接下來怎麼辦?”
“弟兄的屍身,入土為安吧。至於這些鄉民……”如同黑夜裡湧起的一陣陣黑霧,沈晏安的雙眼忽然十分陰冷幽暗。他揮了揮手道:“挫骨揚灰。”
說罷,轉身走向自己的帳篷。
此刻所有人的心中,大概都是充斥著憤怒和茫然的;沈晏安其實也好不到哪兒去。進了帳子,他掏出了行囊中的一封信,再一次將信封開啟,取出了裡面厚厚的幾頁信紙。
遠在京城的閨中女兒,依靠著碎片一樣的情報,推測出來了與他所遭遇之事幾乎一模一樣的結論——經過今日一事之後,沈晏安再讀顧成卉當日來信時,只覺更為心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