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屍裹革,傷者扶歸。倖存的生者,除了揹負痛失戰友的悲愴,也負責收納肢體健全的屍身,或攙扶傷殘回營清點。

一番整頓後,人境大軍將開啟歸程,直到進入長定國都的城門享受凱旋的禮讚,只是有人在馬背上接受瞻仰,有人在棺革中得享追思。

“以往的戰爭結束後,大多選取近郊空曠之地或就地集體掩埋,日後興以墓林碑銘完善,屍體能被帶回故土的除非是傷亡極少的戰役,或軍隊中的重要將領。可……”程瑩兒為眼前的情形所動容,忘記了方才往事湧上心頭的煩憂。

“是劉鎮之。”木子語解釋道。“他是這次決戰的指揮者,也是他在戰前做出了承諾,所有在這場戰鬥中陣亡的將士,都將被盡最大的可能帶回他們的故土。”

風起了,它越過群山密林的呼嘯聲,與揚起本已迴歸大地的落葉的聲音交響著,像是一首倉促譜就的輓歌。

“那是他們踏上征程的地方,也應是他們心中盼望的歸途。”木子語訴說著。

話語間,程瑩兒向著盆地戰場的方向伸出了修長的右臂,雪白的手掌五指相併朝對著漸夜的天空,隨後緩緩地收回右手,將手掌放在自己的左肩,柔目輕合,低下俏首,面朝腳下的土地:“願他們的靈魂得以安息。”

木子語也做出同樣的動作,表達著對英魂們的哀悼。

良久,程瑩兒才抬起頭,睜開雙眼,悲慟目送著無數死去戰士屍身被包裹進能防止迅速腐壞的雲御革中,也見證了戊之獸“鼠丘”被取下一顆巨牙作為戰利品後,龐大的身軀被潑上油水點燃並覆上溼草掩蓋焚燒。至最後剩下的四分之一不到的軍隊已差不多將戰場肅理完畢,開始有序地向位於盆谷南方、高處森林之外的平原營地緩緩歸去,程瑩兒開始深吸一口氣,緩緩撥出,才算平復了壓抑沉悶的心情。

而後轉過身,對一旁的木子語致意道:“旅途結束了,我準備跟隨他們回到七國去。

這些天來多謝你了——沒有你的話,我根本到不了這個地方。”程瑩兒十分恭敬地鞠了一躬,儘管為了隱蔽起見,穿上了木子語行李中攜帶著的一件黑色外袍,但仍舊能感到她的優雅端莊之氣。

木子語灑脫地笑道:“在下本就是七國北地的一介遊民,知曉大軍將前來攻伐冥獸,早就準備來看看熱鬧,相逢是謂緣分,所行皆出於心。是姑娘多禮了。

程姑娘禮數如此周全,想必令尊定是一位貴人。”

木子語說完,便再度覺察到那股隱約的憂愁之意再一次從她清秀美麗的臉上一閃而過,如同流星劃過夜空那般短暫,在這片刻中,她遲疑了,隨後唇齒輕啟,淡淡答覆:“父親他,只是一介庶民。”

木子語聞言微笑著點頭回禮道:“是在下眼拙,尊卑原就無關乎出處。

在下也當回到七國北方的鄉野去,順路也可再陪姑娘一程,待到了人境境內,便與姑娘有緣再會吧。”

“好。”或是被木子語的豁達開朗感染,程瑩兒也會心地一笑,煩惱像是雨季被彩虹驅走的陰雲,像是冬日被暖陽化開的遺雪,暫時消散了蹤影。

兩人轉身走進森林之中,透過盆地林裡錯木枝葉間的縫隙,仍可看見行進著的軍伍,二人跟隨著他們從黑夜開始淹沒暮色至眾星的光芒顯現在天穹之上,最終來到人境營地遠處的一座小丘後方棲身。

“嘶嘶——”木子語用隨身攜帶的火柴,點燃了地上的篝火,暖意瞬間將二人擁簇起來,驅散了北地秋夜的清涼。

木子語從這一路的沉默中知曉——程瑩兒的心因為她口中一言帶過、輕描淡寫的往事而被壓得十分沉重,或許那就是她隻身來到這兇險萬分的冥地的原因。

其實,他已知曉了大概。

木子語來到程瑩兒的身旁坐下,看著她此刻在星光下平靜無瀾的面容。

“姑娘的往事,應該算不上什麼美好的回憶吧?”

秀眉之下,她那雙清如湖水的眸子裡倒映著眼前男人認真的神色,隨後她抬起頭,雙眉微蹙地望著夜空中閃爍著的點點繁星,沒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