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引江 第九十七章 至死不渝(第1/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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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手接過骨笛,清卿將其放在陽光下,細細端詳。骨笛的頭和尾微微隆起,陽光灑著,有一道金色的裂痕貫穿在笛孔之間。清卿試著抬手,用手指覆蓋在圓圓的笛孔之上。
那笛身溫潤,手指蓋住笛孔時,似乎“嗡”地發出一聲微響。
這來自遠古北漠的術器浸透了烈日的炙烤,握在手中,自帶著一股黃沙的沉靜。清卿抬起眼,只見即墨瑤衝自己淡淡一笑,眨著眼睛。
清卿低下頭,讓那心中早就熟悉不已的旋律在指尖流淌下來:
“樹棲霜,沙歇雁。風月不見,北客自憐,誰識曲中閒?”
仔細回想間,清卿發現,其實星星與自己都是從小便未曾離開自己故土的人。少年離開伴隨自己長大的風塵黃沙,抱著一顆復仇的心和一腔掙扎的血,踏上了循著琴聲而引導仇怨的路。年輕的即墨少年,清卿甚至都不知道他確切的年紀,便在他銘記許久的琴聲中倒在短短的彎刀之下。
而清卿離開戀戀不捨的立榕山,所求之事,並非找一個人,飲一壺酒,殺一條命那麼簡單。
令狐氏弟子與掌門的對手,是一位未曾謀面的先人,和他留給整個江湖的諾言。清卿有時會想,自己飲下的泉水,吸入的空氣,流淌的血液,吹奏的旋律,都與那些生活在另一個時代的人們有著難以捉摸、千絲萬縷的聯絡。但立榕山弟子們知道的是,令狐氏的祖先並未給世世代代的弟子們留下太多幸運。
這世上每一個姓令狐的人,所擁有的不過一列門規,幾張琴譜,和書譜閣積滿了厚厚灰塵的藏書罷了。而如今便是幾張散落不見的譜集,和一根斑斑駁駁的破木頭棍子,也要掀起江湖一場腥風血雨,惹得多少人相互爭搶,鬧得個頭破血流。
而留下這一切的墨塵掌門已然故去,拋下一代代令狐弟子在生來便存在的束縛中掙扎。
回望夜屏那場雪,星星已然在自己的使命中倒下。而清卿和師父還能走多遠,自己也不知道。或許當那雖是能奪去脆弱生命的碧汀毒融入自己血液的時刻,自己便承擔起了原本不該屬於自己這個年齡的未知。
想到此處,清卿手心忽地一頓,一個低音險些吹得沒了聲——
無論走多遠,自己都不願意和師父分開。這是兩個人相擁在月光如水的雪地裡,唯一能留給對方的承諾。
骨笛之聲在沙漠中孤零零的響著。那彙集了宮商角徵羽的琴聲弦劍,會不會正在何處,等著白玉簫的身影,重新帶著沙丘的炙熱,來到那襲青影之旁?
世人常問,北客自憐,誰識曲中閒。卻無人道江湖險惡,來自東山與北漠的少年少女,曲中又怎會有那麼多安閒之意……
風月不見,北客自憐。吹笛人不再是年幼的北客,終究無人能明白那曲中之閒。
清卿思緒許久,十指順著心意而動,只覺得四周盡皆寂靜,便是狂傲的北風也停止了呼嘯之聲。不知不覺間,一陣微微的溫暖之意拂過臉頰。一睜眼,竟是即墨瑤不知何時已換過了衣衫。
兩條如水般長袖,重新散落在濛濛沙土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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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清卿笛聲嗚咽,即墨掌門的水袖迎風舞起,漸漸便融入到清卿的曲律之中。一笛一舞,點綴在茫茫沙漠一隅,竟也是一份難得的樂趣。
儘管那吹笛人指法生澀,而舞袖人的袖起之中,總夾著幾分凌風的殺氣。
清卿記起師父常說,所謂音律的妙處,便在於一個人即使並不明白八音四器之用,也能感受到藏在音律中的那份愉悅之情。不比刀槍棍棒之類,若是不懂,總覺得打打殺殺,實在一種消磨時間的下策。
而宮商角徵羽則不同。無論是市井街巷,還是亭臺樓宇,無論漁夫農人,還是達官顯貴,在一曲琴音之前,都像是隻留下了最初的潔淨魂靈,讓那曲中的震撼貫穿直入每個人的腦海之中。
這音律的妙處,既能救人,也能殺人。
便比如說,徹心大師笛聲療愈,險些救了自己一命。而高聳入雲的百音琴,卻奪人神智,害人心魄,而南家公子不得不為之瘋魔。
此刻清卿任憑腦海中胡思亂想,看著即墨瑤隨風起舞,心中倒也體會著一種難得的愉悅之情。自己是習慣了沉浸在樂曲聲中長大的孩子,往往探求各類曲譜的樂趣時,不由生出一分難以抵達曲律之中的愁緒,好似譜中墨痕與自己相隔千里,自己總也找不到那真正的趣味所在。
見即墨瑤的水袖在笛聲中舞動不停,清卿忽地眼神凝聚,頗有些醍醐灌頂,豁然開朗之感。原來能有一舞韻律,相隨在音樂之中,竟是如此的美事。
一首《絳河》,清卿每每想起,心中雖已是觸動萬千,卻仍是比不上此刻有舞相隨。若是有一天,江湖中百音百器,也能如此盡皆唱和,只怕再厲害的白玉簫,再難得的《翻雅集》,也學不來這種彼此心知的美妙樂趣。
清卿微微搖頭,心下苦笑。若是江湖中的音律真能奏在一起,倒不必今日血流成河了。想到此處,突然覺得耳邊奇怪的聲音一響,險些打斷了自己笛聲旋律。
趕忙抬頭,竟是即墨掌門兩道袖影,直直向著自己的方向襲來。
即墨掌門竟要此刻動手麼?清卿心下一驚,趕忙止了口邊旋律,以那骨笛作簫,向前一遞,便與那袖風裹挾在一起。只見長袖熟練地捲起骨笛笛頭,手中一用力,像是要將連人帶笛一齊捲了去。
顧不得自己胳膊被震得痠麻,清卿生怕術器脫手,便將身周內力源源不斷地傳遞在那骨笛身周。不料,即墨瑤竟順勢撤力,將那身子掛在笛身一繞,自己閃電般躍在清卿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