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氏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語氣已經放緩,“你過來,娘有幾句話要問問你。”

“什、什麼話?”

蘇海棠站在原處,沒有動。

沈氏靜靜的看著她,面色淡的沒有一絲情緒波動。

蘇海棠不安的揪著從李家穿回來,一直不捨得換下的桃紅色繡著桃枝桃花的襦裙下襬,揪了幾下又忙鬆手,把揪起的褶子輕輕撫平。頭垂的低低的,一雙眼睛不時的偷瞄沈氏,速度飛快,技術嫻熟。

沈氏看的太陽穴一陣一陣的往外突突,剛壓下去的怒火騰的一下比剛才燃燒的更猛烈。

她忍了又忍,奮力壓下心頭燒的她心神俱裂、幾近支撐不住的那把火,拍了拍床沿,“過來娘這兒,娘跟你說說話。”

蘇海棠抬眸看沈氏,眼神茫然似乎不明白沈氏為什麼一定要這會兒跟自己說話不可,只是,眸底那抹探究和恐慌出賣了她。

沈氏放在被子下的手緊緊攥著被子,她雖說在十八里寨呆了十幾年,可到底是在宅子裡混過的,蘇海棠眼底的那些小動作哪裡能瞞得過她?

她心痛的不能自已,棠姐兒才多大,已經學會在她面前玩心眼子了,還試圖迷惑她!

她的女兒,怎麼會變成現在這樣?

到底,是哪裡出了錯?

蘇海棠打量著沈氏的神情,沒敢關房門,往沈氏的方向踱了兩步,小心翼翼的叫了聲娘。

沈氏看著她的小心翼翼,心中巨浪翻騰,面上卻沒顯露一絲一毫,聲音依舊和緩平淡,甚至帶了幾分淺淺的笑意,“有你六嬸子看著,你三姐跟棉姐兒不能把你那份給吃了,快過來,娘問你幾句話,你再去你六嬸子家。”

蘇海棠怔了一瞬,看著沈氏唇角的笑意,心慢慢鬆了下來,腳步輕快的跑到了沈氏跟前,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手抓著椅子背往床邊蹭了蹭,笑盈盈道,“娘,你說。”

沈氏的心更沉了。

她換了個姿勢,看著笑盈盈的蘇海棠問道,“今天在李家涼亭是怎麼回事?你跟你三姐還有丹姐兒怎麼會掉下湖去?你們在那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一聽沈氏問這事,蘇海棠臉上的笑容先是一僵,隨即不自然的扯了扯嘴角,眼神左顧右盼了一會兒,見實在躲不過,只好低垂著頭開口,“我們喝的好好的,李家……那個少爺來說話,三姐跟桐姐兒要帶著棉姐兒走……”

說到這裡,蘇海棠偷瞄了沈氏一眼,見沈氏沒反應,咬了咬唇又道,“大姐……大姐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惱了,要推三姐掉下去,然後不知道怎麼回事,大姐……大姐突然掉了下去,我、我也掉了下去,還……還有三姐。”

“你是說你三姐是被你大姐推下亭子的?”沈氏的眼睛一動不動的看著蘇海棠,問話的同時沒放過她臉上細小的變化。

蘇海棠怔了一下,咬著唇,好一會兒才搖了搖頭,揚起臉看著沈氏,滿臉後怕的撲到沈氏懷裡,身子微微顫抖著,“娘,我當時嚇壞了,我根本不知道出了什麼事,就知道本來說的好好的,突然就掉下去了……我跟大姐三姐是一塊兒掉下去的……”

沈氏的一顆心已經沉到了懸崖底兒。

棠姐兒在說謊!

“你們都說了什麼,你三姐為什麼要帶著桐姐兒跟棉姐兒離開?”沈氏抬起手,有一搭沒一搭的拍著蘇海棠的後背。

蘇海棠的身子在沈氏懷裡僵了僵,好半響才出聲,“李家小姐要告訴李家少爺三姐的名字,桐姐兒不讓,二姐說都是自家人,不用避嫌,桐姐兒就惱了,然後……娘,咱們分家是不是因為這個?”

蘇海棠一臉似懂非懂的神情仰頭看沈氏,“大伯孃她們要害三姐,二姐又害的娘沒了小弟弟,所以爹才生氣的……”

沈氏低頭,看著自己十月懷胎生下的女兒,看著她一臉懵懂的表情和眸底那抹掩藏的並不徹底的懊惱,手腳僵冷如冰。

這個孩子,今年才十一歲。

是了,她十一歲時已經伺候在小姐院裡,雖不屑與那些姐姐們爭長論短,但院子裡來來去去的一等二等三等,除卻小姐身邊的四個大丫鬟,就數她和秋瀾姐姐心思最活泛,察言觀色的本事無人能比。

可她那份心眼是用在盡心辦好差事上,而不是……聯合外人設計陷害自家人!

棠姐兒……

沈氏的心,像是被冰刀來回攪著,又像是被烈火焚燒著,冷熱交替哪一種都讓她痛不欲生!

她掙扎著最後一絲力氣,將蘇海棠推開,翻身躺在床上,背對她,“你去找你爹回來,就說我不舒服,讓他趕緊回來,不要找你張爺爺。”

蘇海棠心裡惦記著事,見沈氏並沒追究在李家的事,心中大喜,又見沈氏的臉果然白的嚇人,便應了一聲,拎起裙子輕快的跑了出去。

腳步聲漸響漸遠,沈氏猛的從床上坐起,揪著胸口的衣服拼命的大口喘氣,眼眶紅的頃刻間就佈滿了血絲。

疼!

好疼啊!

她的心……

槿姐兒!

棠姐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