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番輾轉,永琪所兒裡的聽差蘇拉,終於在端則門內長街上的他坦值房裡找到了趙德祿。

藉著回宮的當兒,四書終於親自見了趙德祿去。

低矮的他坦裡,兩人一照面兒,四書心底下都跟著一哆嗦:堂堂皇后宮裡的總管太監,曾經如何不可一世,今日裡卻也只能蜷縮在低矮的他坦裡,見人都矮三分,打躬作揖,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樣。

原來翊坤宮裡的小太監們都被攆出了端則門去,趙德祿好歹是總管級別,這便雖說沒被攆出端則門去,卻也成了宮裡人人都可以不放在眼裡的存在。

四書忙端上酒菜,“哎喲,趙爺,可找著您了!您還記得小子我麼?”

趙德祿眯縫著眼睛瞧了半晌,便一拍手,“哎喲,我想起來了。您不是跟在五阿哥身邊伺候的哈哈珠子太監麼?”

四書嘿嘿一笑,“趙爺別隻記著這個呀,趙爺忘了當年小子剛淨身進宮的時候兒,還是趙爺點撥提拔的小子呢!要不然小子便只能在外頭粗使,哪兒有機會到五阿哥身邊伺候啊!”

趙德祿挑了挑眉毛。

憑他在宮裡的資歷,每年見過的小太監可多了去了,他當真是不記得還曾經提拔過這麼一個。

不過不管怎麼說,這時候兒他自己簡直都成了一坨臭狗屎,能有人搭理,況且還是阿哥身邊兒得用的哈哈珠子太監,那他就得趕緊順杆兒往上爬。

“哎喲,我當然記著,記著!不過我可沒想在你面前顯擺去,我知道這就是你自己爭氣,又有造化,我就是那麼順勢推一把,終究都是你自己個兒的福氣呢!”

四書笑了,躬了躬身,“趙爺真是大方、爽利。”

兩人坐下,四書叫跟來的小太監到外頭瞧著動靜去,自己親手將食盒裡的飯菜和酒都擺開。

“自打聽說皇后宮裡出了事兒,我這心底下就替趙爺揪著呢。我原本覺著趙爺終究是皇后宮裡的總管,皇后就算跟皇上鬧了點兒意氣去,又能有什麼大不了啊?必定能跟從前似的,吵鬧幾天就也過去了,人家該是皇后還是皇后,趙爺就也繼續當中宮的總管太監就是了。”

“可是沒成想啊,我在兆祥所裡聽見五阿哥說,翊坤宮裡這回所有人都跟著吃了掛烙兒了。除了皇后跟前伺候的三個女子都捱了六十板子,送到關外打牲烏拉去;其餘太監們,也都給攆出來了……我啊從那會兒就趕緊打聽趙爺您的下落。”

“終究趙爺對我有恩,我可不能眼睜睜瞧著趙爺受罪。便是我沒什麼本事,卻也至少能給趙爺置辦這麼一桌酒菜,叫趙爺不必在嘴上受委屈去。”

叫四書這麼一說,趙德祿登時悲從中來。

憑他在宮裡都是熬到了總管級別,且是皇后宮裡的總管,這便幾十年來都是吃喝不愁慣了的。這冷不丁從山頂上跌落谷底,宮裡連個看門兒的小太監都不把他放在眼裡了,這便從前那些上趕著巴結他的膳房太監們,都再不給他孝敬吃喝了。

住得差點兒還好說,終究是躺下一閉眼就過去了;可是一天三頓的都吃不好,這才正經是他受不了的。

今日看見這一桌子的好酒好菜,雖說還比不上他從前吃用的,不過卻也已經是跟他眼前的相比,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去了。

趙德祿深吸一口氣,便“唉”地一聲,險些掉下老淚來。

“哪兒敢想我有如今的處境,更不敢相信你能來看我,不嫌棄我……”

四書親自站起身來,給趙德祿滿上酒盅。

趙德祿敢吃,卻有些不敢飲酒。

“這酒……我是萬萬不敢動的。要不可不知道待會兒誰來給撞見了我一身酒氣,那我可就更難熬了去。”

四書點頭而笑,“趙爺你儘管把心放回肚子裡。不瞞趙爺說,這宮裡啊雖然最大的主子是皇上,可是咱們五阿哥卻也有本事在某些地方上掐的住,連皇上那邊兒都不用擔心。”

“我今兒既然敢來,既然敢給趙爺帶來這酒,那趙爺就不用擔心旁人會將趙爺給賣了……這端則門內的幾條長街上的人,都是咱們五阿哥的人。”

“哎喲,那敢情好。”趙德祿忙向兆祥所的方向一拜,“奴才謝五阿哥的恩!”

五阿哥永琪雖說生母如今位分最低,可是五阿哥終究如今已是事實上的皇長子;再加上五阿哥這些年在宮裡的經營,以趙德祿的耳目,也自然是知道五阿哥在宮裡是有一幫子追隨的人的。

趙德祿放下心來,這便趕緊“呲溜”一聲喝下一盅酒去。肚子裡的酒蟲可算喂上了,這便美得閉上眼,都不願再睜眼面對眼前不堪的現實處境去了。

四書更是會來事兒,不斷捻兒地給趙德祿勸酒,一盅剛下肚,下一盅已經都滿上了。

趙德祿本就心情壓抑,這般被勸酒,不多時便有些過量了。

四書這才放下酒壺,不慌不忙坐下道,“……皇后宮裡的事兒,自是什麼都瞞不過趙爺的。我們阿哥爺回兆祥所也不肯詳說,倒將我的好奇心都給勾出來了。倒不知道趙爺能不能給我講講?”

趙德祿憋屈了這些天去,心裡的話原本也需要個宣洩的去處。再說這會子腦袋已經被酒給灌得不好使了,這便大著舌頭,添油加醋地將那點子事兒都給倒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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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書親自扶趙德祿上炕睡下,四書這才提著收拾好的食盒回了兆祥所。

永琪坐在書房裡,一邊搓著腿,一邊等著他呢。

四書進內便請了個單腿安,面上晃著得意的笑,“回阿哥爺,奴才幸不辱命。”

永琪鬆了手,都已顧不上搓自己的腿,一雙眼放出光來,“他都說了什麼了?”